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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陈崢把编鱔笼的活儿交给了陈嶸,自己天不亮就蹬著借来的二八大槓往镇上赶。
    鱤鱼鉤这东西不比普通鱼鉤,鉤条要粗,鉤尖要硬,倒刺要深。
    鱤鱼是白洋湖里的霸王,一口牙跟銼刀似的,普通鱼鉤咬两下就断了。
    镇上供销社的老李头认识陈崢,见他进来,从柜檯底下摸出两盒大號鱤鱼鉤。
    铁盒子上印著渔业机械厂的字样,漆皮都磨花了。
    “你爹年轻时候也用这个牌子。”
    老李头把鉤子往柜檯上一搁,“两块六一盒,两盒五块二。”
    陈崢掏钱的时候,老李头又弯腰从柜檯底下翻出一卷尼龙线。
    大拇指粗,灰白色,上头沾著灰。
    “这个也给你。去年进的货,没人买,放了大半年了。
    你爹当年托我找这种线,说鱤鱼牙口厉害,普通棉线一咬就断。
    后来线到了,他不打鱤鱼了。”
    陈崢接过线卷,尼龙线一股机油味。
    他把线揣进怀里,道了谢,又买了二斤猪肝,这才蹬著车往回赶。
    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摆了一排鱔笼。
    陈老三手快,一上午编了六个。
    陈嶸在旁边学著编,编废了两根竹篾。
    手指头上割了好几道口子,终於编出两个勉强能用的。
    加上陈老三编的八个,一共十六个鱔笼,够用了。
    第二天凌晨四点多,陈崢和陈嶸就起来了。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灶房里的煤油灯透出一点光。
    张翠花照例起了个大早,煮了两碗麵疙瘩汤,臥了荷包蛋。
    又把几个贴饼子用布包好塞进陈崢怀里。
    兄弟俩摸黑推著船下了湖。
    甲鱼鉤和鱤鱼鉤下在南湾深水区。
    甲鱼鉤掛猪肝,鱤鱼鉤掛小泥鰍,都是活饵。
    陈崢一边下鉤一边跟陈嶸讲要领。
    甲鱼鉤要沉到底,贴著水底的淤泥走。
    鱤鱼鉤要悬在半水,离底两尺左右。
    鱤鱼是中上层鱼,喜欢在水中间巡游,看见活饵就衝上来一口咬住。
    “哥,鱤鱼跟甲鱼会不会打架?”
    陈嶸蹲在船头,手里攥著一根鱤鱼鉤的尼龙线。
    “碰不上。一个在水底,一个在半水,井水不犯河水。”
    下完鉤,兄弟俩又划到稻田边的水渠里下鱔笼。
    水渠不宽,两臂张开就能摸到两边。
    水草密密匝匝地长著,水面上漂著浮萍,绿油油的一片。
    这种地方是黄鱔最爱待的,水浅,泥软,蚯蚓多。
    陈崢把鱔笼一个个沉进水渠里,笼口朝著下游。
    笼底用石头压住,免得被水冲走。
    每个笼子里放几条蚯蚓。
    蚯蚓是昨天傍晚在菜地里挖的。
    粗的像筷子,细的像棉线,装在竹筒里,捂了一夜,还活蹦乱跳的。
    十六个鱔笼,沿著水渠排了二三十丈远。
    下完最后一个,天已经蒙蒙亮了。
    稻田里传来青蛙的叫声,呱呱的,一声接一声。
    远处白洋湖上雾气还没散,白茫茫的一片。
    “明天来收。”陈崢直起腰,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泥。
    回到家,张建国已经在院子里等著了。
    他扛著两筐豆饼,满头大汗。
    豆饼是油坊榨油剩的渣子压成的,圆饼形,脸盆大,硬邦邦,敲起来噹噹响。
    餵鱼之前得先泡软了,再拌上麦麩,捏成团撒进塘里。
    “阿崢,我爹说豆饼不能餵太多。鱼吃多了胀肚子,会死。”
    张建国把豆饼筐放在石台上,拿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你爹说得对。豆饼是精料,餵多了水肥得太快,氧气不够。
    一亩水面一天餵两斤豆饼就差不多了,剩下的餵青草。”
    两个人把豆饼搬进灶房,拿斧头敲碎了,泡在木桶里。
    豆饼吸水快,一会儿就泡发起来,顏色变浅,一捏就碎。
    陈崢把泡发的豆饼捞出来,掺上麦麩,加水揉成拳头大的糰子,装进竹筐里。
    往鱼塘走去。
    鱼塘的水色比前几天又绿了一些,淡绿色变成了浓绿色。
    水面上浮著一层细密的水藻,风吹过来,水藻聚成一团一团。
    陈崢把豆饼糰子掰碎了撒进水里。
    碎屑落在水面上,先是浮著,然后慢慢沉下去。
    鱼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比前几天大了不少。
    身子从一寸来长长到了两寸多,游动的时候尾巴甩得有力了。
    抢食的时候溅起的水花也大了。
    “这批鱼苗长得快。”
    张建国蹲在塘埂上,两只手撑著膝盖,眼睛盯著水面,
    “比我爹以前养的鯽鱼快多了。”
    “鰱鱅本来就长得快。
    你爹养的是鯽鱼,鯽鱼长不了这么大,但肉质细嫩,价钱也不低。”
    陈崢把手里的最后一把豆饼碎屑撒完,拍了拍手,
    “等这批鱼出了塘,咱也养一些鯽鱼。不一样的水层,不抢食。”
    两个人正说著,陈嶸从村道上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的。
    他手里攥著一封信,信封上印著“清水县水產公司”的红字。
    “哥,邮递员刚送来的。说是水產公司的培训班通知。”
    陈崢接过信,撕开封口。
    里头是一张油印的通知,字跡有些模糊,但能看清內容。
    县水產公司定於下个月十號举办第一期淡水鱼养殖技术培训班,为期五天。
    地点在县水產公司会议室。
    培训內容涵盖鱼塘水质管理,鱼病防治,饲料配比,鱼苗繁育等。
    通知末尾写著,请各养殖户携带本人户口本报名,培训费伍元整。
    五天。十號。
    正好在物资交流会之后。
    “哥,你去不?”陈嶸问。
    “去。”陈崢把通知叠好,揣进兜里,“五天不算长,学费也便宜。
    再说了,县水產公司的培训班,肯定有专家讲课,比咱自己啃书本强。”
    他把信揣好,心里已经在盘算培训班的事。
    物资交流会初八到初十,培训班十號开始,时间刚好衔接上。
    交流会一结束,他就直接留在县里,不用来回跑。
    正想著,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家旺从村道那头跑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穿著那件蓝衫,腋下夹著一本书,眼镜歪在一边。
    “阿崢!出事了!”
    陈崢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什么事?”
    “你家的地契……镇上土地管理所来人了,说要查芦塘村东边那块地的產权。
    王老六一大早在村口骂街,说你偷了他家的地契,要找你算帐!”
    陈崢心里咯噔一下。
    他委託赵老师帮忙查地契的事,赵老师肯定是动用了土地管理局的关係。
    但土地管理所直接派人下来查,动静比他预想的大得多。
    更关键的是,王老六怎么知道地契的事?
    “家旺,你慢慢说。土地管理所来了几个人?现在在哪儿?”
    “两个人,一男一女,穿著灰制服。
    他们在村东头那块地里站了快一个时辰了,量地的,看界碑的,还拿著图纸比划。
    王老六跟在他们屁股后头,脸都绿了。
    后来王老六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你手里有地契的事,就跑回村口骂开了。
    说你从湖里捞了东西,偷了他家的地契,要你交出来。”
    陈崢深吸一口气。
    他委託赵老师查地契的时候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王老六这人他清楚,在芦塘村活了几十年。
    从生產队当记工员就开始占人便宜,村里哪家哪户没吃过他的亏。
    但王老六有个软肋。
    他贪,但怂。
    真遇上硬茬,他缩得比谁都快。
    “走,回村。”陈崢把鱼筐交给张建国,
    “建国,你帮我把剩下的饲料撒了。嶸子,家旺,跟我回去。”
    陈嶸抄起靠在塘埂边的那根细竹竿,跟在陈崢后面。
    竹竿头磨得尖尖的。
    自从下南湾探过沉船,他就有了隨身带竹竿的习惯。
    走到哪儿都拎著,跟他爹走到哪儿都叼著菸袋一样。
    村口老槐树底下围了一圈人。
    王老六站在石碾子上,唾沫横飞,脸涨得通红。
    他穿著一件灰不灰白不白的汗衫,领口被汗浸透了,贴在脖子上。
    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一截乾瘦的小腿,青筋暴起。
    “我王老六在芦塘村活了五十八年!我家的地是我爹花钱从周家买来的!
    白纸黑字,镇上有备案!
    陈崢那小子,从湖里捞了几张破纸,就说地是他的?
    天底下哪有这个理!”
    围观的村民交头接耳。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抱著胳膊看热闹。
    陈老三也在人群里,蹲在槐树根底下,嘴里叼著菸袋锅子,一口一口地抽著。
    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旁边蹲著刘禿子,刘禿子手里拿著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著。
    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是在看戏。
    “王老六,你说陈崢偷了你家的地契,你家的地契呢?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
    王老六愣了一下,脸涨得更红了:
    “我家的地契在镇上备了案!你们不信去镇上查!”
    “那就是说你手里没有地契?人家陈崢手里可是有地契的!”又有人喊。
    王老六急了,从石碾子上跳下来,指著那个说话的人:
    “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的!我王老六家的地,村里谁不知道?
    我爹种了三十年,我接著种了二十年,两代人五十年的地,还能是假的?”
    那人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拿著一根狗尾巴草剔牙,慢悠悠地说:
    “你种了五十年不假,但那地原来是周家的,也是真的。
    周家的地怎么就到了你爹手里,这个嘛……当年的事,村里谁不知道?”
    王老六脸一下子白了。
    陈崢在人群外头站著,把这些话都听在耳朵里。
    他在等土地管理所的人,等他们量完地,才是他出场的时候。
    陈嶸站在他旁边,竹竿杵在地上,两只手攥著竹竿。
    他低声问:“哥,咱出去不?”
    “再等等。等土地管理所的人来。”
    话音刚落,村道那头走过来两个人。
    一男一女,穿著灰制服,手里拿著文件夹和皮尺。
    男的大约四十来岁,圆脸,戴著一副黑框眼镜,额头上全是汗。
    女的年轻些,二十出头,扎著马尾辫,手里抱著一个档案袋。
    两个人走到村口,看见围了一圈人,男的皱了皱眉头。
    “谁是王老六?”男的掏出工作证,举在手里,
    “我是清水县土地管理局的,我姓方,这位是小林。
    我们来核实芦塘村东边那块地的產权情况。”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王老六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惊慌,又变成了委屈。
    他三步並作两步走到方主任面前,两只手抓住方主任的胳膊:
    “方同志!你可得给我做主啊!
    我家的地,种了五十年了,突然冒出个陈崢,说地是他的!”
    方主任把手抽出来,翻开文件夹,拿出一张图纸,摊在石碾子上。
    图纸是一张地形图,上面標著芦塘村的地块分布,每块地都用红笔编了號。
    村东边那块地標著007,旁边用小字写著爭议地块。
    “王老六,根据我们查阅的档案,芦塘村东边这块地,也就是007號地块。
    最早登记在周德厚名下。
    周德厚是清末民初白洋镇的大户,县誌上有记载。
    1951年土地改革之后,这块地的產权档案就不完整了。
    你在1974年补办过一份地契,上面写著这块地是你父亲王满仓於1948年从周家购买的。
    但是,”
    方主任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
    陈崢远远看见,那正是他交给赵老师的那七张地契中的一张。
    “但是根据陈崢提供的这份地契,这块地是周家的祖產,一直登记在周家人名下,从未有过买卖记录。
    这份地契是光绪年间由清水县衙门颁发的,上面盖有官印。
    是目前我们找到的关於这块地最早且完整的產权证明。”
    “那张破纸是他从湖里捞的!湖里的东西能当真吗?
    周家的船沉了五十年了,那张破纸在水里泡了五十年,还能有效?
    这是骗人的!”
    方主任推了推眼镜,不紧不慢地说:“地契就是地契。
    不管是从湖里捞的还是从箱底翻出来的,只要有官印,在档案里有对应记录,就是有效的。
    王老六,你说这块地是你父亲从周家买的。
    那你父亲买地的时候,周家给你父亲写了字据没有?”
    “写了!我爹手里有字据!”
    “字据呢?”
    王老六一下子哽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憋出一句:“丟了。早就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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