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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文学 > 重生一九八四,渔猎江南 > 第三十章

第三十章

    但他心里隱隱有一种感觉。
    爷爷当年找到过沉船,说明沉船的位置是確定的。
    后来的人找不到,可能是因为那块做了记號的石头被淤泥埋住了。
    也可能是因为沉船本身被水流冲移了位置。
    但不管怎么说,有一个大概的范围,总比大海捞针强。
    这时候,陈峰从屋里跑出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旧布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细瘦的胳膊。
    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脚上穿著一双解放鞋,鞋带系得紧紧的。
    他跑到板车旁边,看了看上面的东西,问:“哥,咱今天下水不?”
    “先不下。先在岸上转转,看看地形。”
    “哦。”陈峰有点失望,但没说什么。
    他爬上板车,坐在竹篙旁边,两只脚耷拉著,一晃一晃的。
    张翠花从灶房里端出三碗棒子麵粥,搁在石台上。
    她又从灶房里拿出几个贴饼子,用布包好,塞进陈崢怀里:
    “带著,中午吃。南湾那边远,別饿著。”
    “娘,您別老起这么早。”陈崢接过贴饼子,揣进兜里。
    “老了,觉少。”
    张翠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了看板车上的东西,又看了看陈崢,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说了句,“小心点。”
    三个人摸黑出了村。
    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东边的云彩被染成了淡淡的橘红色。
    露水很重,草叶子上都是水珠,走了一路,裤腿湿了大半。
    陈峰坐在板车上,被顛得东倒西歪,但他不喊累,两只手抓著车帮,屁股死死钉在板车上。
    他今天难得安静,大概是知道今天不是去玩的,是去办正事的。
    到了南湾,太阳刚露头。
    湖面上罩著一层薄雾,芦苇盪在雾气里若隱若现,黑黢黢的一大片,风吹过来沙沙响。
    三个人上了船。陈崢划桨,陈嶸坐在船头,眼睛盯著水面,陈峰坐在船舱里,两只手撑著船舷,东张西望。
    船从岸边划出去,穿过一片芦苇盪,水面豁然开朗。
    南湾是白洋湖最深的一片水域,湖面宽阔,水色发暗,不像浅水区那样碧绿透明,而是深绿色的。
    水面上漂著菱角秧子,一片一片的,绿油油的,开著小白花。船桨拨开水草,沙沙响。
    陈崢放慢划桨的速度,让船慢慢漂。
    他站起来,四处看了看。芦苇盪在西边,密密匝匝的,像一堵绿色的墙。
    按照他爹的说法,沉船的位置在西边芦苇盪附近,最深的那片水域,水底下有一块大石头。
    问题是,这片水域少说几百亩,上哪儿找那块石头去?
    “嶸子,你把竹竿拿过来。”
    陈嶸递过来一根细竹竿。陈崢把竹竿插入水中,竹竿一节一节地没入水里,他的手跟著往下放。
    竹竿插到大约两丈多深的时候,触到了湖底。
    他轻轻提了提竹竿,感觉到竹竿头碰到的不是淤泥,而是硬邦邦的东西。
    他心里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平静下来。
    南湾水底暗礁多,碰到石头不稀奇。
    他把竹竿拔出来,换了个位置,又插下去。
    这次竹竿头碰到的是软软的淤泥,插进去很深。
    拔出来的时候,竹竿头上沾著一团黑泥,有一股腥臭味。
    他这样一竿一竿地试,试了十几个位置。
    大部分地方湖底是淤泥,只有少数几个位置碰到了硬物。
    他把碰到硬物的位置记在心里,又抬头看了看岸边的参照物。
    芦苇盪里有一棵特別高的芦苇,比周围的芦苇高出半个头,顶上的芦花白花花的,在风里摇来摇去。
    “嶸子,你看见那棵最高的芦苇没有?”
    陈嶸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点了点头。
    “以那棵芦苇为基准,往东偏南的方向,大概二十丈,就是我刚才碰到硬物的位置。你记住了。”
    陈嶸盯著那棵芦苇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湖面上的方位,点了点头:“记住了。”
    陈崢把船划到那片水域的正上方,停下来。
    他把竹竿递给陈嶸:“你再试一遍,看看能不能找到那块硬物的具体位置。”
    陈嶸接过竹竿,学著陈崢的样子,把竹竿插入水中。
    他的手法比陈崢慢,但更仔细,竹竿插到底以后,他会轻轻转动竹竿,感觉水底的质地。
    碰到硬物的时候,竹竿头会传来一种清脆的触感,像敲在石头上。
    碰到淤泥的时候,竹竿头会闷闷地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带著一股吸力。
    他试了几次,抬起头:“哥,那块硬物不大,大概这么大。”他用手比划了一下,脸盆大小。
    陈崢心里一亮。
    脸盆大小的硬物,插在湖底的淤泥里,很可能就是那块石头。
    如果真是那块石头,那沉船就应该在附近。
    “嶸子,你在硬物周围再试试,看看有没有更大的硬物。”
    陈嶸又试了几次。
    在离那块小硬物大约一丈远的地方,竹竿头碰到了一个大得多的硬物。
    竹竿插下去的时候,是一种带著弹性的触感。
    他使劲往下插了插,竹竿头陷进去一点,又弹回来。
    “哥,这个不像石头。”陈嶸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闪。
    陈崢接过竹竿,亲自试了试。
    竹竿头碰到那个硬物的时候,確实不是石头的触感。
    石头是硬的,竹竿头碰上去会有一种硬碰硬的感觉。
    但这个硬物不一样,它表面是硬的。
    但往下插的时候,有一种微微的弹性,像压在浸透了水的木头上。
    木头。
    陈崢的心跳快了半拍。
    浸在水里五十年的木头,表面会被水泡得发软,但內部还是硬的。
    竹竿头插上去,先碰到软化的表层,再碰到硬化的內芯。
    就会有这种“陷进去又弹回来”的触感。
    他把竹竿拔出来,换了个位置又试了一次。
    同样的触感。
    再换位置,还是同样的触感。
    这块硬物的范围不小,从东到西少说有两丈多长,从南到北有一丈多宽。这个尺寸,正好是一条货船的尺寸。
    “嶸子,你记下这个位置。”陈崢压低声音说。
    陈嶸点点头。
    他抬起头,看了看那棵最高的芦苇,又看了看岸边一棵歪脖柳树,在心里画了一条线。
    两个参照物,一条交叉线,位置就锁定了。
    陈峰蹲在船舱里,看看陈崢,又看看陈嶸,忍不住问:“哥,是不是找到了?”
    “还不確定。得下水看看。”
    “现在下不?”陈峰眼睛亮了。
    “不下。今天先回去。下水得准备好东西,不是闹著玩的。”
    陈崢把竹竿收起来,抄起船桨。
    陈峰有点失望,但没敢说什么。
    他看得出来,两个哥哥脸上的表情都很严肃,不是平时抓鱼时那种兴奋的样子。
    船往回划的时候,陈崢脑子里转著下水要准备的东西。
    第一,得有个帮手。
    他一个人下水太危险,得有个人在船上接应。
    第二,得准备一根长绳,一头拴在腰上,一头拴在船上,万一出了事,船上的人能把他拉上来。
    第三,得准备一把小铁鉤,用来鉤东西。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得等一个好天气。
    南湾水深,水底下光线暗,必须是晴天正午,太阳直射水底的时候,能见度才够。
    他一边划桨,一边把这些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船靠了岸,三个人把船拴好,往回走。
    陈峰走在中间,难得的安静。
    走了几步,他突然问:“哥,你说那沉船里真有金子吗?”
    “说不准。”
    “那要是真有,咱能捞上来不?”
    “试试看。”
    陈峰哦了一声,不问了。
    但走了几步,他又说:“哥,要是捞上来了,咱拿金子干啥?”
    陈崢看了他一眼:“你想干啥?”
    “我想……我想给娘买一件新衣裳。娘的衣裳都打了补丁了。”
    陈峰说,声音很低。
    陈崢没说话,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陈嶸走在后面,安安静静的,一句话没说。
    但他的手攥著那根细竹竿,攥得很紧。
    回到家,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张翠花在院子里晾衣裳,一件蓝布衫,洗得发了白,领口的补丁针脚细密,是她自己缝的。
    她看见三个人回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回来了?饭在锅里,自己盛。”
    陈崢进了灶房,揭开锅盖。锅里温著一碗红烧鯽鱼,一碟炒青菜,还有几个贴饼子。
    他把饭菜端出来,三个人蹲在院子里吃了。
    吃完饭,陈崢去刘禿子家。
    刘禿子正蹲在院子里修渔网,网摊在膝盖上,手里拿著一根网针,一针一线地补。
    他补网的手法跟他爹不一样,他爹补网是粗针大线,结实就行,刘禿子补网讲究,针脚细密,补出来的网跟新的一样。
    这跟他念过书有关,干啥事都讲究个规矩。
    “刘叔,我借您那根长绳用用。”
    刘禿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长绳?干啥用?”
    “想在南湾那边下个深水网,绳子不够长。”
    刘禿子把网针插在渔网上,站起来,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他拿出一捆麻绳,手指头粗,少说十几丈长。
    绳子是新的,还没下过水,一股桐油味。
    “拿去。用完了还我。”
    “谢谢刘叔。”
    刘禿子摆摆手,又蹲下来补网了。
    补了两针,他头也不抬地说:“崢娃子,南湾那边水深,暗沟多。
    你下深水网的时候,小心点。”
    陈崢应了一声,拿著绳子走了。
    他回到家,把麻绳放在院子里,又检查了一遍明天要用的东西。
    长绳,铁鉤,网兜,竹篙。
    铁鉤是他爹年轻时候用的,专门用来鉤水底的东西,鉤尖弯弯的,鉤柄上有个环,能拴绳子。
    铁鉤有些生锈了,他拿砂纸打磨了一遍,鉤尖磨得鋥亮。
    陈嶸蹲在旁边,把长绳一头拴在铁鉤的环上,打了个水手结,拽了拽,纹丝不动。
    他又把绳子的另一头挽成一个圈,套在胳膊上试了试,大小刚好。
    “哥,明天我下水。”陈嶸说。
    陈崢看了他一眼:“你会水不?”
    “会。我今年春天在南湾浅水区练过,能憋一分钟。”
    “一分钟不够。南湾深水区,水底下冷,憋气时间会缩短。
    而且水底下有暗流,你下去了,万一被暗流捲住,船上的人拉都拉不上来。”
    陈嶸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下。我在船上拉绳子。”
    “行。”
    这时候,陈老三从屋里出来了。
    他蹲在门槛上,点了一锅烟,吸了一口。
    他看了看院子里的长绳和铁鉤,没说话。
    抽完一锅烟,他把菸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他拿出一卷皮尺,递给陈崢。
    “这是你爷爷留下的。他当年下水捞沉船的时候,用的就是这卷皮尺。”
    陈崢接过皮尺。
    皮尺是牛皮的,年头久了,皮质发硬,边缘有些磨损,但上面的刻度还能看清。
    皮尺的一头拴著一个小铅坠,是用来沉底的。
    他把皮尺拉开,一股陈年的皮子味扑面而来,混著他爷爷留下的气息。
    “你爷爷说,下水之前,先用皮尺量水深。
    知道水深了,心里就有数了。
    下水以后,摸著船底往前走,心里不慌。”
    陈崢把皮尺收好,揣进兜里。
    晚上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在桌子旁边。
    张翠花今天做了一盆鱼头豆腐汤,鱼头是陈嶸昨天在东湾打的,花鰱,三斤多,鱼头占了小一半,跟豆腐一块儿燉得奶白奶白的。
    她把汤端上来,给每个人盛了一碗。
    陈老三端著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碗:“明天几点去?”
    “中午。太阳正当头的时候,水底下光线最好。”
    陈老三点点头,不说话了。
    陈峰在旁边扒拉著碗里的饭粒,突然冒出一句:
    “爹,你说那沉船里的金子,咱要是捞上来了,算咱的不?”
    陈老三看了他一眼:“你爷爷说过一句话。
    他说,白洋湖里的东西,谁捞上来算谁的。
    但有一条,捞上来了,得给龙王爷烧炷香。”
    “为啥?”
    “因为那是龙王爷赏的。不烧香,下次就不给了。”
    陈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吃完饭,陈崢帮张翠花收拾了碗筷。
    张翠花在灶台边洗碗,他在旁边擦碗。碗是粗瓷碗,碗沿上有好几个豁口,擦的时候得小心,不然割手。
    “崢娃子,明天你下水,多穿一件衣裳。水底下冷。”张翠花说,声音很轻。
    “知道了,娘。”
    张翠花把洗好的碗递给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小心点。”
    陈崢把碗擦乾,摞进碗柜里。他出了灶房,走到院子里。
    月亮上来了,像一把镰刀掛在东边的天上,清冷冷的。
    院子里的黑猫蹲在水缸沿上,舔著爪子。
    陈嶸坐在门槛上,手里拿著那根细竹竿,拿砂纸打磨著竹竿头。
    他把竹竿头磨得尖尖的,像一根筷子。
    “嶸子,睡吧。明天早点起来。”
    陈嶸应了一声,把竹竿靠在墙边,进了屋。
    陈崢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他抬头看了看月亮,月亮周围有一圈淡淡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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