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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金子

    “好了。”陈崢把鉤子扔进竹篮里,鬆了口气。
    他看了看甲鱼的嘴唇,鉤子扎出来的那个小孔还在往外渗血。
    但伤得不重,不影响卖相。
    他把甲鱼从网兜里倒出来,拿在手里掂了掂。
    沉甸甸的,少说有七八斤。
    甲鱼的壳在阳光下泛著黑褐色的光,裙边厚厚的,肉嘟嘟的。
    手指按一下,弹性十足。
    “嶸子,这只甲鱼,品相不错。你看这裙边,厚实,宽,顏色也正。
    这种甲鱼拿到县里去卖,一斤能卖到两块五到三块。
    七八斤,就是二十块上下。”
    陈嶸眼睛亮了,嘴角翘得老高。
    他蹲下来,伸出手指头摸了摸甲鱼的裙边,软软的,滑滑的,跟他想像中完全不一样。
    他以为甲鱼的壳是硬的,没想到边缘是软的。
    “哥,这裙边真软。”
    “裙边是甲鱼身上最值钱的东西。
    城里人燉甲鱼汤,讲究的就是这口裙边。燉得烂烂的,入口即化,黏嘴。”
    陈崢把甲鱼翻过来,让它肚皮朝天。
    甲鱼的四条腿在空中乱蹬,但翻不过来,滑稽得很。
    “哥,甲鱼为啥翻不过来?”
    “它的壳太重了,腿又短,翻不过来。
    这是抓甲鱼的窍门,你把它翻过来,它就跑不了了。”
    陈崢说著,从船舱里拿出一个麻袋,把甲鱼装进去,扎紧口子,放在船舱里。
    甲鱼在麻袋里挣扎了一会儿,慢慢安静下来了。
    “嶸子,甲鱼这东西,生命力强得很。
    你把它装进麻袋里,放一晚上,第二天还是活的。
    但是得注意,不能让太阳暴晒,晒久了它会死。
    死甲鱼不值钱,因为甲鱼死了以后,体內会分泌一种东西,肉变味,不能吃。”
    陈嶸点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了。
    陈崢把甲鱼鉤重新掛上猪肝,放回原来的位置。
    然后又检查了其他几个鉤,有一个鉤上的猪肝被什么东西啃了一半,但没咬鉤。
    他把剩下的猪肝换下来,重新掛了一块新的。
    “这个鉤有东西动过,但不是甲鱼。
    可能是螃蟹或者小鱼啃的。”
    陈崢把换下来的猪肝扔进水里,猪肝沉下去,
    没一会儿,就有一群小鱼围过来,爭抢著啄食,水面上泛起一小片涟漪。
    两个人又在船上等了大半个时辰。
    太阳越来越高,晒得脑门发烫。
    湖面上的热气蒸上来,跟蒸笼似的。
    陈崢拿草帽扣在头上,又递了一顶给陈嶸。
    “哥,咱还能抓著不?”陈嶸问。
    “说不准。甲鱼这东西,碰运气。有时候一天能抓好几只,有时候一只都抓不著。”
    正说著,右边第二根芦苇秆猛地一沉。
    这回动静比刚才大,芦苇秆弯下去的角度很陡,几乎要折断了。
    尼龙线绷得像琴弦一样,嗡嗡响。
    “有了!”陈崢抄起船桨,快速划过去。
    这回水底下的东西挣扎得更厉害。
    陈崢攥住尼龙线的时候,感觉到线在剧烈抖动,手都被勒得发麻。
    线的那一头,有东西在疯狂地往下拽,左衝右突,力道比刚才那只大了不止一倍。
    “嶸子,这只更大!你准备好网兜!”
    陈崢慢慢收线。
    这回他收得更慢,因为水底下那东西的力道太大了,线在他手里一抖一抖的,隨时可能脱手。
    两只手交替著收线,掌心被尼龙线勒出两道红印子,火辣辣地疼。
    收了大约三尺线,水面破开了。
    露出来的甲鱼脑袋比刚才那只大了整整一圈,有小孩拳头那么大。
    嘴张著,露出里头细细的牙齿,每一颗都看得清清楚楚。
    眼睛小小的,黑亮黑亮的,盯著船上的人,凶光毕露。
    甲鱼的整个身子浮出水面。
    壳有小脸盆那么大,黑褐色的,上头布满了细小的疙瘩,像癩蛤蟆的皮。
    裙边又宽又厚,肉嘟嘟的,顏色比刚才那只深一些,是暗红色的。
    这是老甲鱼的特徵,年纪越大,裙边的顏色越深。
    “嶸子!这只少说有十斤!”
    陈嶸握著竹竿,把网兜伸过去。
    他的手在抖,竹竿跟著晃,铁丝圈在甲鱼脑袋旁边晃来晃去,就是套不进去。
    “別抖!稳住!”陈崢喊了一声。
    陈嶸深吸一口气,两只手死命攥住竹竿,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铁丝圈慢慢地靠近甲鱼的脑袋,套进去,然后他猛地一提。
    网兜兜住了甲鱼的半个身子。
    但这只甲鱼太大了,网兜只兜住了一半,后半截身子露在外面。
    甲鱼的四条腿拼命蹬,尾巴甩得像鞭子一样,啪啪地打在船板上。
    它的嘴咬住了网兜的尼龙绳,牙齿摩擦绳子,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兜不住了!”
    陈嶸脸憋得通红,竹竿被甲鱼拽得往下弯,眼看就要脱手。
    陈崢一只手攥著尼龙线,另一只手抄起船上的铁锹。
    他把铁锹伸到甲鱼身子底下,猛地一抄,把甲鱼整个身子抄了起来。
    甲鱼在空中翻了个身,重重地摔在船舱里。
    “咣!”
    甲鱼砸在船板上的声音,跟石头砸下来似的。
    它在船舱里乱爬,四条腿划拉著,爪子抓在船板上,发出吱吱的响声。
    嘴张著,到处乱咬,咬住了船舷,牙齿嵌进木头里,拔都拔不出来。
    “好傢伙,真凶!”
    陈崢抄起麻袋,把甲鱼套进去。
    甲鱼在麻袋里疯狂挣扎,麻袋鼓起来又瘪下去,鼓起来又瘪下去。
    跟里头装了个活火山似的。
    陈崢两只手用力攥著麻袋口,等甲鱼挣扎累了,才慢慢扎紧口子。
    他把麻袋放在船舱里,拿脚踩住,不让它乱滚。
    然后蹲下来,喘了口气。
    额头上全是汗,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船板上。
    手心里两道红印子,火辣辣地疼,有一道已经破了皮,渗出血来。
    “哥,你手破了。”陈嶸指著他的手。
    “没事。”
    陈崢看了看手心的伤口,不在意地甩了甩,从兜里掏出一块布条,缠了两圈,打了个结,
    “这只甲鱼,少说十一二斤。”
    陈嶸蹲在麻袋旁边,隔著麻袋摸了摸甲鱼的壳。
    麻袋里的甲鱼动了一下,他赶紧缩回手,然后又伸出去,小心翼翼地摸了摸。
    “哥,这只能卖多少钱?”
    “十一二斤,按三块一斤算,三十多块。”
    陈嶸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
    三十多块,爹打一个月的鱼,有时候也挣不了这么多。
    陈崢把甲鱼鉤重新检查了一遍,又换了几个地方的猪肝。
    但接下来大半个时辰,再也没有甲鱼咬鉤了。
    太阳升到了头顶上,晒得水面反光,晃得人眼睛疼。
    湖面上的热气蒸腾起来,远处的芦苇盪在热浪里扭曲变形。
    “差不多了。甲鱼中午不爱活动,都躲到深水里去了。咱下午再来。”
    陈崢把甲鱼鉤一个个收上来,装进竹篮里。
    猪肝已经泡得发白,腥味也淡了,不能再用了。
    他把剩下的猪肝扔进水里,小鱼蜂拥过来,爭抢著啄食,水面上一片翻腾。
    两个人划船往回走。
    船舱里两个麻袋,一个装著小甲鱼,一个装著大甲鱼。
    大甲鱼偶尔动一下,麻袋鼓起来一块,又瘪下去。
    陈嶸坐在船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麻袋,嘴角翘著。
    船靠了岸,陈崢把麻袋拎上岸。
    大甲鱼在麻袋里又挣扎起来,他两只手拎著,还能感觉到它在里头左衝右突。
    “嶸子,你先把船拴好。我把甲鱼送回去,养在水缸里。”
    陈嶸点点头,蹲下来拴船。
    他拴得很仔细,绳子在木桩上绕了三圈,打了个水手结,拽了拽,纹丝不动。
    陈崢拎著两个麻袋往家走。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几个老汉还在那儿乘凉。
    王老六摇著蒲扇,看见陈崢拎著麻袋过来,眼睛一亮:“崢娃子,麻袋里装的啥?”
    “甲鱼。”
    “甲鱼?”王老六站起来,凑过来看,“多大?”
    陈崢把麻袋放在地上,打开口子,露出大甲鱼的壳。
    甲鱼在麻袋里动了一下,裙边从袋口挤出来,肉嘟嘟的,暗红色。
    王老六倒吸一口凉气,蹲下来,伸出手指头摸了摸甲鱼的裙边:
    “好傢伙!这只少说十来斤!崢娃子,你在哪儿抓的?”
    “南湾那边。”
    “南湾……”王老六眼珠子转了转,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崢娃子,你这运气,没谁了。我打了一辈子鱼,也没抓过这么大的甲鱼。”
    陈崢笑了笑,把麻袋扎好,继续往家走。
    回到家,陈老三正蹲在院子里补网。
    他看见陈崢拎著麻袋进来,放下手里的网针,站起来:“抓著了?”
    “抓著了。两只,一只七八斤,一只十一二斤。”
    陈老三走过来,接过麻袋,打开口子看了看。
    他看见那只大甲鱼的裙边,眼睛亮了一下。他把麻袋合上,递给陈崢:
    “养在水缸里。別放太多水,没过壳就行。
    甲鱼是憋不死的,水太深反而不好。”
    陈崢把水缸里的水舀出一半,把两只甲鱼放进去。
    小甲鱼沉到缸底,趴著不动了,只露出一个鼻子在水面上。
    大甲鱼在缸里爬了两圈,找到缸壁的角落,也趴下来了,四条腿缩进壳里。
    只露出脑袋,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量这个新环境。
    陈老三蹲在水缸旁边,看了好一会儿。
    他从兜里摸出菸袋锅子,点著,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被风吹散了。
    “崢娃子,你过来。”他突然开口。
    陈崢走过去,蹲在他爹旁边。
    陈老三抽了口烟,看著水缸里的甲鱼,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这甲鱼,让我想起一件事。”
    “啥事?”
    “你爷爷的事。”
    陈老三把菸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磕出菸灰,又重新装了一锅菸丝,
    点著,吸了一口,
    “你爷爷在世的时候,跟我说过一桩事。他说白洋湖底下,有条沉船。”
    陈崢愣了一下:“沉船?”
    “嗯。他说那条船是几十年前沉的,船上装的是粮食和布匹,从县城运到省城去的。
    走到白洋湖中间的时候,遇到了大风浪,船翻了,沉了。”
    陈老三抽了口烟,烟雾在他脸前飘著,遮住了他的表情,
    “你爷爷说,那条船上,除了粮食和布匹,还有一样东西。”
    “啥东西?”
    “金子。”
    陈崢心里一震。
    “你爷爷说,船主是个做生意的,从省城带了金子回来,想在家乡置办田產。
    金子装在铁箱子里,锁得严严实实。
    船沉了以后,船主的家里人雇了人下水去打捞,捞了好几天,只捞上来一些粮食和布匹,铁箱子没找到。
    后来他们又捞了几次,还是没找到,就算了。”
    陈老三把菸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看著水缸里的甲鱼,目光变得很远,
    “你爷爷说,那条沉船的位置,就在南湾那片水域。”
    陈崢心跳加速了。
    南湾。
    他们今天抓甲鱼的地方,就是南湾。
    “爹,爷爷咋知道这事的?”
    “你爷爷年轻的时候,在白洋湖上撑船,给来往的货船装卸货物。
    那条沉船的船主,他认识。
    船沉了以后,船主找过他,让他帮忙下水打捞。
    你爷爷水性好,能在水底下憋两分多钟。
    他下水捞过,但也没找到那个铁箱子。”
    陈老三抽了口烟,“后来你爷爷跟我说,他其实找到过那条沉船的位置,但没跟船主说。
    因为他觉得,那箱子金子,沉在湖底几十年了,早就被淤泥埋住了,想捞出来,难。”
    陈崢的脑子飞快地转著。
    沉船,金子,南湾。
    这些信息在他脑子里拼在一起,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爹,爷爷有没有说过,那条沉船具体在什么位置?”
    陈老三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
    “你爷爷跟我说过。他说沉船的位置,在南湾最深的那片水域,靠近芦苇盪西边,水底下有一块大石头,石头旁边就是沉船。
    他还说,那块石头上,刻著一个记號。”
    “啥记號?”
    “一个『十』字。你爷爷自己刻的。他说,那是他留给自己家的记號。”
    陈崢蹲在水缸旁边,看著甲鱼在水里慢慢爬动,心里翻涌著说不清的情绪。
    上辈子,他爹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些。
    可能是没来得及说,也可能是觉得说了也没用。
    这辈子,因为两只甲鱼,他爹突然把这些陈年旧事翻出来了。
    “爹,您跟我说这些,是想……”
    “我没想啥。”陈老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就是看见这甲鱼,想起你爷爷了。他要是还在,看见你抓了这么大的甲鱼,肯定高兴。”
    他转身进了灶房。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南湾那片水域,水深,暗沟多。你下水的时候,小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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