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好,我找林晓芸。我是她同学,从芦塘村来的。”
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手上,
又移回脸上,嘴角慢慢翘起来:“你就是陈崢?”
陈崢愣了一下:“阿姨,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晓芸跟我说了。说你救了赵老师,还垫了医药费。快进来,快进来。”
女人把门推开,侧身让陈崢进去,“晓芸!有人找你!”
屋里不大,两室一厅,水泥地面,白灰墙,家具简单但收拾得乾乾净净。
客厅里摆著一张方桌,几把椅子。
一个老式的柜子,柜子上放著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上头盖著一块白布。
墙上掛著一个镜框,里头是几张黑白照片。
有一张是林晓芸小时候的,扎著两个小辫子,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林晓芸从里屋出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底碎花的连衣裙,腰身收得恰到好处,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腿。
头髮没扎马尾,散著披在肩上,乌黑髮亮,衬得皮肤更白了。
她看见陈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弯弯的。
“陈崢?你怎么来了?”
“来还你钱。”
陈崢从兜里掏出那个手帕包著的东西,递过去,“五十块,你数数。”
林晓芸接过手帕,打开,里头是一沓钱,码得整整齐齐。
她看了一眼,没数,把手帕包好,递迴来:“这钱我不要。”
“为啥?”
“赵老师的医药费,你出了力,出了时间,还垫了钱。
这五十块,算我的一点心意,你不用还。”
“不行。这钱是你的学费,我不能要。”
陈崢把手帕推回去,
“赵老师的医药费,他爱人周敏已经还给我了。这钱是你的,你收著。”
林晓芸愣了一下:“周阿姨来了?”
“来了。昨天来的,把赵老师接出院了。还给我燉了鸡吃。”陈崢说。
林晓芸沉默了一会儿,把手帕收下了,从兜里掏出两块钱,递过来:
“那这钱你拿著,算是车费。
你从芦塘村跑到县城,来回几十里路,不能让你白跑。”
“不用。我自己骑车来的。”陈崢没接。
“你哪来的车?”
“借的。”
林晓芸看著他,嘴角翘起来,眼睛弯弯的:“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倔?”
“你才倔。五十块的学费说不要就不要,你比我倔。”陈崢说。
两个人都笑了。
林晓芸的妈在旁边看著,择菜的手停了,嘴角翘得老高。
她把葱放在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
“晓芸,你同学来了,也不让人家坐?站著说话像什么话?”
“哦,对,你坐。”
林晓芸拉过一把椅子,让陈崢坐下,又去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
“喝水。白开水,没放糖,你將就喝。”
陈崢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刚好入口。
他把手里拎著的东西放在桌上:
“这是红糖,白糖,还有两瓶罐头,给你带的。”
林晓芸看了看桌上的东西:“你买这些干啥?花了不少钱吧?”
“没多少钱。
红糖是给你妈冲水喝的,白糖你留著吃,罐头你爸妈一人一瓶。”
林晓芸的妈在旁边听见了,笑了:“这孩子,真懂事。
晓芸,你看看人家,头一回来就知道带东西。
你呢?
你上次去你赵老师家,带啥了?”
“我带了我的成绩单!全校第三!”林晓芸不服气。
“成绩单能当饭吃?
你赵老师病了,你不说带点鸡蛋,带点红糖,就带一张纸去?”
“那不一样!赵老师看见我的成绩单,比看见鸡蛋还高兴!”
陈崢在旁边听著,嘴角翘起来。
这时候,林晓芸的爸从里屋出来了。
林晓芸的爸从里屋出来了。
他四十来岁,个子不高,瘦瘦的,戴著一副黑框眼镜。
穿著一件蓝布衫,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头髮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手里拿著一份报纸,是当天的日报,对摺著,手指夹在中间。
他站在里屋门口,目光从眼镜上方透出来。
“晓芸,这是你同学?”
“爸,这是陈崢,芦塘村的。赵老师的学生。”
林晓芸站起来,拉了拉陈崢的袖子,“陈崢,这是我爸。”
“叔叔好。”陈崢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
林晓芸的爸点了点头,从里屋走出来,把报纸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
他坐得端正,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看人的时候目光稳稳的,不躲不闪。
“你就是陈崢?我听晓芸说了,赵老师住院的事,多亏了你。”
“叔叔,应该的。赵老师教了我那么多年,这点忙不算什么。”
林晓芸的爸又点了点头,目光在陈崢身上停了一会儿。
陈崢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但没躲,就站在那里,让他看。
“坐吧,別站著。”林晓芸的爸指了指椅子。
陈崢坐下来。
林晓芸的妈在旁边看著,嘴角翘得老高,
转身进了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西瓜,红瓤黑籽,水灵灵的,放在桌上:
“吃西瓜,自家地里种的,甜。”
“谢谢阿姨。”
陈崢拿了一块,没急著吃,先递给林晓芸的爸,“叔叔,您先吃。”
林晓芸的爸愣了一下,接过西瓜,嘴角动了动,似乎是笑了一下。
他咬了一口,点点头:“甜。”
陈崢又拿了一块递给林晓芸,林晓芸接过去,咬了一小口,
汁水顺著嘴角流下来,她拿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弯弯的。
陈崢自己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西瓜確实甜,沙瓤的,
入口即化,一股清甜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胃里。
“崢娃子,你家是芦塘村的?”
林晓芸的妈问,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陈崢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一副要好好聊聊的架势。
“对。芦塘村,白洋湖边上的。”
“家里几口人?”
“五口。爹,娘,两个弟弟,还有我。”
“你爹干啥的?”
“打鱼。我爹打了一辈子鱼。”
林晓芸的妈点点头,又问:“你多大了?”
“十九。”
“十九了,不小了。有对象没?”
“妈!”林晓芸脸一下子红了,跟桌上的西瓜瓤一个色,“你问这些干啥?”
“问问怎么了?又不犯法。”
林晓芸的妈瞪了女儿一眼,转头看著陈崢,笑眯眯的,
“崢娃子,你別见怪,阿姨就是隨口问问。”
陈崢笑了笑:“阿姨,没事。没对象。”
林晓芸的妈满意地点点头,还想再问什么,被林晓芸的爸打断了。
“行了,查户口呢?”林晓芸的爸把报纸拿起来,抖了抖,重新对摺好,
“人家头一回来,你问东问西的,让人家怎么坐得住?”
“我就是问问,又没別的意思。”
林晓芸的妈嘀咕了一句,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葱,继续择,
但耳朵竖得老高,生怕漏掉一个字。
林晓芸的爸把报纸放在一边,看著陈崢:
“崢娃子,我听说你今天去农贸市场卖鱼了?”
“对。县里办的水產品展销会,今天是最后一天。”
“卖得怎么样?”
“还行。三天加起来,一百多块。”
林晓芸的爸眼睛亮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一百多块?不错。你一个人干的?”
“不是。我跟村里的兄弟一块乾的。我负责打鱼,他负责推车卖鱼。”
林晓芸的爸点点头,又问:“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就这么打鱼卖鱼?”
陈崢知道林晓芸的爸问这话不是在考他,是真想听听他的打算。
他从兜里掏出那本《淡水鱼养殖技术》,放在桌上。
“叔叔,我打算搞养殖。县里不是有扶持政策吗?
我想趁著这个机会,把鱼塘搞起来。”
林晓芸的爸拿起那本书,翻了翻,看了看封底,又翻了翻內页,
手指在赵德明写的批註上停了停:“这书是赵老师给你的?”
“对。赵老师说,要搞养殖,得先把理论学扎实了,不能蛮干。”
林晓芸的爸把书合上,递迴来,看著陈崢的目光变了变:
“你见过徐副县长了?”
“见了。
展销会第一天,徐副县长来市场视察,在我摊位上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
“他说什么了?”
“他说县里搞了个水產养殖扶持项目,给贷款,技术,鱼苗。
让我去水產公司问问。”
林晓芸的爸点点头,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徐副县长这个人,说话算话。他分管农业,水產养殖这块是他主抓的。
你要是真想把鱼塘搞起来,去找他,他肯定帮你。”
“叔叔,您认识徐副县长?”
“认识。我在县农业局工作,他是我的分管领导。”
陈崢愣了一下。农业局。分管领导。
他这才想起来,林晓芸说过,她爸在县城上班,但没说具体干什么。
原来是农业局的。
“叔叔,那您对水產养殖这块应该也了解?”
“了解一些。我在农业局分管的就是水產这一块,干了十多年了。”
林晓芸的爸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头翻出一沓文件,翻了翻,
抽出几张,递给陈崢,“你看看这个。”
陈崢接过来,是一份《清水县水產养殖发展规划(1984-1986)》,油印的,
纸张比赵德明给的那本厚实些,封面上盖著农业局的红章。
他翻了翻,里头写得很详细。
全县的鱼塘分布,养殖品种,產量目標,扶持政策,一一列明。
有几页是表格,密密麻麻的数据,看得人眼花。
“叔叔,这个我能拿回去看吗?”
“拿回去。你看完了,有什么不懂的,来问我。
我办公室在农业局三楼,左手边第二间。”
“谢谢叔叔。”
林晓芸的爸摆摆手,重新坐下来,拿起报纸,但没看,搁在膝盖上,看著陈崢:
“崢娃子,你跟我说实话,你搞养殖,本钱够不够?”
陈崢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不够。家里攒了一些,加上这几天卖鱼的钱,拢共不到两百块。
挖塘,买鱼苗,买饲料,这点钱不够。”
林晓芸的爸点点头,手指在膝盖上敲著,一下一下的。
林晓芸的妈在旁边择菜,听见这话,抬起头看了陈崢一眼。
林晓芸坐在旁边,听著陈崢和她爸说话,眼睛一眨不眨。
“本钱的事,你不用太担心。”
林晓芸的爸终於开口了,
“县里有个扶持项目,对养殖大户给予贷款支持,利息低,还款周期长。
你要是能把项目申请下来,本钱不是问题。”
“叔叔,申请这个项目,需要什么条件?”
“首先,你得有场地。
鱼塘的位置,面积,水源条件,这些都要符合要求。
其次,你得有技术。你得证明你会养鱼,能把鱼养活,养好。
最后,你得有销路。
鱼养出来了,得卖得出去。”
林晓芸的爸一条一条地说,条理清晰,
“场地你有,白洋湖边上那块低洼田,我听说过,位置不错,水源充足。
技术你得学,光看书不行,得实践。
销路你不用担心,县水產公司包收,价格隨行就市。”
陈崢把这些话一句句记在心里。场地,技术,销路,三条缺一不可。
“叔叔,那我先把场地定下来,然后去水產公司申请贷款。”
“行。你先回去把鱼塘的位置量一量,画个草图,写个申请报告,拿来我看看。我给你把把关。”
“谢谢叔叔。”
林晓芸的爸又摆摆手,拿起报纸,这回真看了,不再说话。
林晓芸的妈站起来,把择好的葱拿进厨房,端出一盘炒鸡蛋,一盘炒青菜,还有一碗红烧肉。
红烧肉燉得红亮亮的,肥瘦相间,冒著热气,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崢娃子,別走了,在这吃。”林晓芸的妈把菜摆在桌上,又去拿碗筷。
“阿姨,不了,我外头还有两个兄弟等著呢。
他们推著板车,在家属院门口。”陈崢站起来。
“叫进来一起吃。又不是外人。”林晓芸的妈说著,就往门口走。
陈崢赶紧拦住:“阿姨,真不用。我们在市场上吃过了,不饿。”
林晓芸的妈回过头,看了看林晓芸的爸。
林晓芸的爸从报纸上抬起头,说:“行了,別拦了。人家还有事,让他去吧。”
林晓芸的妈这才没再坚持,从厨房里拿了个饭盒,装了些红烧肉和炒鸡蛋,
盖上盖子,用绳子捆好,递给陈崢:“带回去,给你爹娘尝尝。”
“阿姨,这……”
“拿著。又不是什么好东西,自家做的。”
陈崢接过饭盒,饭盒还是温热的,隔著盖子能闻到红烧肉的香味。
他把饭盒揣进怀里,道了谢,转身往外走。
林晓芸跟了出来。
两个人走出家属楼,走到院子里。
树底下的老头还在下棋,围观的人比刚才多了,嘰嘰喳喳。
有人喊了一声將,拍得棋盘啪啪响。
“陈崢。”林晓芸叫他。
陈崢停下来,回过头。
林晓芸站在楼门口,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她身上,
白底碎花的连衣裙上落了一地碎金。
她的头髮被风吹起来,几缕髮丝贴在脸上,她伸手別到耳后。
“你明天还来县里吗?”
“不来了。展销会结束了,明天在家收拾鱼塘。”
“哦。”林晓芸应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什么时候再来?”
“过几天吧。
等我把鱼塘的事理出个头绪来,再来找叔叔,让他帮我看看申请报告。”
林晓芸点点头,站在那里,两只手背在身后,手指绞著裙摆。
陈崢看著她,他说:“那我走了。”
“嗯。”林晓芸应了一声,没动。
陈崢转身走了几步,又听见她在身后喊:“陈崢!”
他停下来,回头。
林晓芸站在那儿,脸有点红,不知道是晒的还是怎么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说了一句:“路上慢点。”
“好。”
陈崢出了家属院,张建国和陈嶸还等在板车旁边。
张建国蹲在地上,手里拿著根树枝,在地上画著什么。
陈嶸站在板车旁边,安安静静的,看见陈崢出来,嘴角翘了翘。
“阿崢,你怎么这么久?”
张建国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们都等了大半个时辰了。”
“跟晓芸她爸说了会儿话。”
陈崢把饭盒从怀里掏出来,递给张建国,“拿著,红烧肉,晓芸她妈给的。”
张建国接过饭盒,打开盖子一看,眼睛都直了:“哇!红烧肉!还是热的!”
他深吸一口气,一脸陶醉,“香!真香!”
“別闻了,盖上,带回去晚上吃。”
张建国盖上盖子,用绳子捆好,小心翼翼地放进板车上的篮子里,又拿麻布盖好,拍了拍,踏实了。
三个人推著板车往汽车站走。
走到半路,陈崢想起来什么,问陈嶸:
“嶸子,你今天看了一天,觉得卖鱼这活儿怎么样?”
陈嶸想了想,说:“哥,我觉得卖鱼比打鱼难。”
“怎么说?”
“打鱼,你只要把鱼从水里弄上来就行了。
卖鱼,你得跟人打交道。什么人都有,有的好说话,有的不好说话。
你得会看人,会说话,会算帐。一样不行,鱼就卖不出去。”
陈崢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你说得对。
打鱼靠的是手艺,卖鱼靠的是脑子。
手艺好学,脑子得慢慢练。你多跟几次摊,慢慢就学会了。”
陈嶸点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