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禿子把牙籤从嘴里拿出来,笑了:
“崢娃子,你这脑子,转得快啊。行,排鉤我有,好久没用过了,得找找。”
他站起来,进了里屋。
里屋光线暗,一股陈年的菸草味儿。
墙上糊著去年的报纸,边角已经泛黄卷边了。
刘禿子翻箱倒柜地找了一阵,拖出一个长条木箱子。
上头落满了灰,箱盖上还贴著一张褪色的农业学大寨標籤。
“就是这个。”刘禿子把箱子打开。
里头是一根长绳,尼龙的,手指头粗,少说有几十米长。
绳上每隔一尺拴著一个鱼鉤,鉤子不小,是专门钓大鱼的那种。
“这排鉤还是我爹在世的时候用的,好些年了。
六几年那阵,这排鉤可立过大功,一晚上拉上来三十多斤鱼。
你拿去看看还能不能用。”
陈崢把排鉤拿出来,仔细检查了一遍。
绳子还好,尼龙的,不怕水,没烂。
鉤子有些生锈了,得拿砂纸打磨。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砂纸。
还是上回从赵老师那儿拿的。
“刘叔,能用。谢谢刘叔。”
隨后,陈崢蹲在地上,一根一根地蹭。
“谢啥。拿去用,用完了还我就行。”
刘禿子拍了拍手上的灰,从裤腰带上解下一串钥匙,又摸了根菸捲叼上,
“崢娃子,你这孩子,有闯劲。不像我家那个,一天到晚就知道古人云。”
刘家旺在院子里听见了,不服气地喊:“爹,我又咋了?我杀鱼呢!”
“杀个鱼你都能念半天《论语》,你念给谁听呢?”
“我念给自己听,那咋了?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这鱼一杀,命就没了,跟流水似的,我不感慨两句?”
“行行行,你念,你念。念完了把鱼洗了,別弄得满院子腥味。”
刘禿子转过头,低声跟陈崢说,
“这娃子,念书念傻了。
你说这年头,念那么多书有啥用?
还不如学门手艺。
你看人家个体户,倒腾服装的,一个月挣好几百。”
陈崢笑了笑,没搭腔。
自家的娃儿嘛,自己骂几句,打两下都使得,旁人要插嘴,那可不中。
他也没再多磨蹭,转身扛起排鉤,迈过门槛出了屋。
这时,天已经黑透了。
月亮还没上来,村子里的路坑坑洼洼。
远处传来谁家的收音机声,调频刺刺啦啦,断断续续唱著:
“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
声音忽大忽小,像被夜风颳散了。
陈崢扛著排鉤回到家,灶房里的煤油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张翠花在灶房里做饭,陈峰在烧火,陈嶸在院子里劈柴。
“哥,你回来了!”
陈峰从灶房里跑出来,手里还拿著烧火棍,脸上被烟燻了一道黑印子,
“赵老师咋样了?”
“好多了。你作业写完了没?”
陈峰脸色一垮:“写完了……大部分……”
“大部分是多少?”
“就是……语文写完了,数学还剩几道题。
太难了,不会做。
有道题是一个水池有两个水管,一个进水一个出水,我算半天算不明白。
你说好好的水池,为啥非要一边进水一边放水?这不是糟蹋水吗?”
陈崢笑了:“不会做明天问赵老师。”
“赵老师病了,咋问?”
“赵老师病了也能教你。他脑子好使,病不病都一样。”
陈峰想了想,点点头:“那倒是。
赵老师啥都会,就没有他不会的题。
上回他还跟我说,等他好了,教我解一元二次方程。”
陈崢把排鉤放在院子里,蹲下来,从兜里掏出砂纸,开始打磨鉤子。
一个一个地磨,磨得鋥亮,鉤尖扎进指甲盖里,能挑出一根刺来。
陈嶸劈完柴,蹲过来帮忙。
两个人蹲在院子里,就著灶房里透出来的光,忙活许久。
灶房里的油烟味,柴火,粥香混在一起,顺著风飘过来。
黑猫蹲在水缸沿上,眯著眼看他们磨鉤子。
偶尔喵一声。
鉤子磨好了,陈崢又检查了一遍绳子,把几处磨损的地方打了结,加固了一下。
绳子是老绳了。
有的地方起了毛。
他用火柴燎了燎毛边,又拿蜡块蹭了蹭。
蜡是过年剩的半截红蜡烛,这会儿派上了用场。
“哥,这排鉤咋用?”陈嶸问。
“明儿个我教你。
排鉤不能乱下,得找水深的地方,还得看水流。
鱼跟人一样,有的爱在深水待著,有的爱在浅水,你得摸准它们的脾气。”
陈崢把排鉤收好,捲成一个圆盘,用细绳扎紧了,搁在门后。
进了灶房,张翠花已经把饭菜摆好了。
“崢娃子,你赵老师那儿,钱够不够?”
张翠花问。
她一边说,一边拿围裙擦手,围裙上补了两个补丁,针脚细密,是她的手艺。
“够。今儿个卖了螃蟹,十二块多。
水產公司展销会,我打算用排鉤抓点好鱼,卖个好价钱。
娘的药钱和赵老师的医药费,都能挣出来。”
张翠花看著他,过了半晌,她才说:
“崢娃子,你才十九,家里的事你操心,你赵老师的事你也操心,你……”
“娘,我长大了。该操心了。”
陈崢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苞米麵粥稠稠的,带点甜味。
碗是粗瓷大碗,碗沿上有一个豁口,是前年摔的。
陈峰在旁边插嘴:“哥,我也长大了!我十二了!我能帮忙!”
“你能帮啥忙?”陈崢问他。
“我能……我能烧火!我能劈柴!我还能餵鸡!”
“行,明天你帮我餵鸡。鸡餵好了,下的蛋给赵老师送去,他身子弱,得补补。
对了,咱家那只芦花鸡下蛋了没?”
“下了!今儿个下了两个!”陈峰眼睛一亮,“我给赵老师攒著!”
吃完饭,陈崢洗了碗,又把院子收拾了一遍。
而陈峰去写作业了,趴在桌子上,咬著铅笔头,眉头皱成一团。
铅笔是中华牌的,已经削得只剩三寸长,笔桿上咬满了牙印。
桌子上铺著一张《人民日报》,日期是1984年6月15日。
上头有篇社论,標题是《进一步搞活农村经济》。
至於陈嶸,则坐在门槛上,借著灶房的光,继续削那个鱼漂。
鱼漂是用高粱秆做的,已经快削好了,圆圆的,中间有槽,能卡住鱼线。
他拿砂纸打磨,一边磨一边用嘴吹掉粉末。
陈崢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看著院子里的月光。
月亮上来了,像一把镰刀。
“哥。”陈嶸突然开口。
“嗯。”
“那个林姐姐……是不是很好看?”
陈崢愣了一下,看了看陈嶸。
陈嶸低著头,继续削鱼漂,但耳朵有点红。
“你问这个干啥?”陈崢说。
“没啥。就是隨便问问。”陈嶸声音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过了好一会儿,陈嶸又说:“哥,赵老师的医药费,咱能凑够不?”
“能。明儿个去下排鉤,抓几条大鱼,就够了。”
“排鉤能抓到大鱼?”
“恩,排鉤钓的都是大鱼,小的咬不上鉤。
你等著看吧。
爹当年用这排鉤,抓过一条二十多斤的草鱼。
拉到岸上,尾巴一扫,把爹裤腿都打湿了。”
“嗯。”
陈嶸应了一声,继续削鱼漂。
第二天天没亮,陈崢就起来了。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老上海表看了看。
这是赵老师送他的,錶盘上的萤光点已经不怎么亮了,四点半。
外头还是黑的,鸡叫了头遍。
他把排鉤装进桶里,又准备了饵料。
蚯蚓是从后院菜地里挖的,装在铁皮罐头盒里。
罐头盒上贴著午餐肉的標籤,已经锈得看不清字了。
田螺是昨儿个下午让陈峰在渠沟里摸的,搁在水盆里吐了一夜的泥。
还有几条小鱼,切成段,用盐醃了一下,掛在鉤上不容易掉。
陈嶸也起来了,揉著眼睛,帮著提桶。
两个人摸黑往湖边走去。
露水很重,草叶子上都是水珠,走了一路,裤腿湿了大半。
鞋里进了水,一走一咕唧。
路边的狗尾巴草刮著裤腿。
簌簌。
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到了湖边,陈崢把船解开。
船是木头船,船底抹了桐油,油味还没散尽。
船舷上刻著一个陈字,是他爹陈老三用凿子刻的,笔画很粗,歪歪扭扭。
“哥,咱去哪儿?”陈嶸问。
“东湾。那边水深,鱼大。
昨儿个我回来的时候,问过张叔了。
他说那边最近出大鱼,有人看见过鱤鱼炸水。”
船划到东湾,天刚蒙蒙亮。
湖面上罩著一层薄雾,远处的芦苇盪在雾气里若隱若现。
里头有水鸟的叫声。
咕咕嚕嚕。
东边的天际泛著鱼肚白,渐渐染上一层淡红,像抹了胭脂似的。
陈崢把船停在一片深水区,开始下排鉤。
“看好了,排鉤得这么下。”
他把排鉤的一头拴在船尾的木桩上,打了个水手结。
然后划著名船往前走,排鉤就慢慢撒开了。
绳子从木桶里一圈一圈地放出去。
“哧哧!”
每隔几米,在鉤上掛一块饵料,蚯蚓,田螺,小鱼段,轮著来。
“不同的鱼爱吃不同的饵。
鲤鱼爱吃蚯蚓,鯽鱼爱吃田螺,鯿鱼爱吃小鱼。
你鉤上掛啥,就钓啥鱼。
这就跟人吃饭一样,有人爱吃麵,有人爱吃米,你得分人下菜。”
陈嶸蹲在船尾,看著他哥下鉤,眼睛一眨不眨。
他的手伸在水里,试了试水温,说:“哥,水有点凉。”
“凉好。水凉鱼爱在深水,咱这鉤下得深,正好。”
排鉤下完了,绳子沉在水底,几十个鉤子散布在水中。
陈崢把船划到一边,熄了桨,把桨横在船舷上,等著。
“哥,得等多久?”
“得等一会儿。等鱼咬鉤了,绳就会动。你看。”
两个人盯著水面。
雾渐渐散了,湖面偶尔有鱼跳起来,溅起一朵水花,一圈一圈盪开。
过了大约小半个时辰,绳子突然动了一下,绷紧了,然后又鬆了。
“有鱼咬鉤了!”陈嶸喊了一声。
“別急。等它咬死了再收。
鱼也精著呢,有的先试探,你不等它吞深了,一拉就脱鉤。”
陈崢盯著绳子,看著它一松一紧,一松一紧。
鱼在水底下挣扎,绳子像蛇一样扭动。
木船隨著绳子的拉扯微微晃了晃。
又过了一会儿,绳子不动了。
“行了。”陈崢抄起船桨,把船划到排鉤那头,开始收绳。
他戴上了一副线手套,手套是袜子改的,指头肚上磨出了洞。
绳子一点一点地收上来,鉤子一个一个地露出水面。
水滴从绳子上滑落,在湖面上砸出细小涟漪。
第一个鉤,空著。
饵料被啃掉了大半,蚯蚓只剩一截皮。
第二个鉤,空著。
第三个鉤,掛著一条大鯽鱼,巴掌大。
少说一斤,在鉤上甩著尾巴,银白鳞片闪了一下。
陈崢把鱼摘下来,放进船头的舱里,舱里预先铺了一层水草,鱼放进去不蹦躂。
第四个鉤,空著。
第五个鉤,掛著一条鯿鱼,扁扁的,嘴里还含著半截蚯蚓。
第六个鉤,掛著一条大鲤鱼,红尾巴。
少说两斤,挣扎得很厉害,尾巴甩得水花四溅,差点脱鉤。
陈崢手疾眼快,一把攥住鱼身,拇指卡住鳃盖,摘了鉤,扔进舱里。
鲤鱼在舱里蹦了两下,水草被溅了一舱。
“哥,这条大!”陈嶸眼睛亮了,喉咙里咽了口唾沫。
“大的在后头呢。”
绳子继续往上收。
第七个鉤,空。
鉤上掛著几根水草。
第八个鉤,掛著一条黑鱼。
嘴张著,露出里头细牙。
黑鱼的力气大,出了水还在拼命扭。
陈崢小心地摘了鉤,黑鱼在舱里蹦躂。
“砰砰!”
尾巴拍得船板直响。
一路收下来,几十个鉤,掛了十几条鱼。
鯽鱼,鯿鱼,鲤鱼,黑鱼,大小不一,加起来少说有二十来斤。
最让人惊喜的是最后那个鉤。
绳子的尽头,拴著一个大鉤,用的是最大的那枚,掛的是整条小鱼。
鉤上掛著一条大鱤鱼,足有五六斤。
身子跟梭子似的,又长又圆,嘴尖尖的,牙齿像一排细针。
鱤鱼在水里是霸王,连黑鱼都怕它,吃起小鱼来像刀切菜。
可这会儿,它掛在鉤上,再怎么挣扎也挣不脱了。
它的嘴被鉤住了,鳃盖一张一合,眼睛瞪圆,凶光毕露。
“哥!鱤鱼!这玩意儿值钱不?”
陈嶸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蹲在船尾,手撑著船舷,半个身子探出去看。
“值钱。鱤鱼肉紧实,好吃,城里人稀罕这个。
上回我听水產公司的人说,鱤鱼在省城的饭店里能卖到两块五一斤。
拿到展销会上,能卖个好价钱。”
陈崢小心地把鱤鱼摘下来,两只手攥住鱼身,鱼一甩尾,差点脱手。
他赶紧用膝盖顶住船舷,把鱼摁进舱里。
鱤鱼在舱里蹦躂了两下,不动了,鳃盖一张一合,嘴里流出一丝血。
两个人看著舱里的鱼,都笑了。
这时,晨光已经完全亮起来了。
太阳从东边的山脊上露出半个脸,把整个湖面染成了橘红色。
远处有渔夫在唱歌,歌声飘过来,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哥,咱这一早上,能卖多少钱?”
“算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