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一看,一个姑娘骑著自行车从镇里出来。
穿一件白底碎花的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白白细细的小臂。
头髮扎成一条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
辫梢上繫著一根天蓝色的绸带,在晨风里飘。
车后座上夹著一个棕色提包,鼓鼓囊囊。
她骑得很快,车子有点歪歪扭扭。
前轮画著龙,一看就是骑得不熟,刚学会没多久。
陈崢往路边让了让,准备继续走。
那姑娘骑到他跟前,突然捏了剎车。
“吱!”
车轮子在地上拖出一道印子,她一只脚点地,稳住车子,侧过头来看他,
“你是芦塘村的?”声音脆生生的。
陈崢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姑娘指了指他的裤腿。
“你裤腿上沾著菱角秧子的碎叶子,还有芦苇根上的泥巴。
这种泥,只有芦塘村那一带的湖滩上有,別处的不一样,顏色发黄。
你们那儿发黑。”
陈崢低头一看,裤腿上的泥巴还没干,黑乎乎的,沾著几片碎叶子。
许是抱赵老师的时候蹭的,没注意。
“你是芦塘村的不?”姑娘又问了一遍。
“是。”
“那你认识赵德明赵老师不?”
陈崢心里一动:“认识。你找他?”
“我是他学生。”
姑娘从车上下来,把车支好,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
“我听说卫生院的朋友说他病了?”
陈崢打量了她一眼。
这姑娘十七八岁,个头不矮,比他矮不了多少,大概到他耳朵的位置。
皮肤白净,不像村里那些成天在日头底下晒的姑娘,黑黢黢的。
她脸上带著一层薄薄的红晕,是骑车赶路累出来的,额头上有一层汗珠。
眼睛很大,黑白分明,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大大方方。
跟村里那些见了生人就低头的姑娘不一样。
眉毛像两弯新月。
鼻樑挺直,嘴唇薄薄,不涂胭脂也红润润的。
她站在那里,白衬衫,蓝裤子,黑布鞋。
马尾辫上繫著天蓝色的绸带,乾乾净净,跟这个灰扑扑的镇子不太搭。
“你是赵老师的学生?”陈崢问。
“嗯。放暑假了,回来看看赵老师。
我听说他病了,咋样了?严重不?”姑娘说著,语气里带点焦急。
“肺炎,在卫生院住著呢,昨晚送去的。烧已经退了些,人还没醒。”
姑娘皱了皱眉头,把车后座上的提包拿下来,夹在胳膊底下:
“那我去卫生院看看他。你是从卫生院出来的?他住哪个病房?”
“一楼左手边第二间。我兄弟在那儿守著,你直接去就行。”
“好,谢谢你。”姑娘说著,推著自行车就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你叫啥名字?”
“陈崢。”
“陈崢……”姑娘念了一遍,点点头,
“我叫林晓芸。赵老师以前教过我,小学几年,都是他教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眼里有种很深的感情。
陈崢看著她推著自行车走进卫生院的大门。
马尾辫一甩一甩,天蓝色的绸带隨风飘扬,像湖面上的一朵菱角花。
心里头动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上辈子,他不记得村里有这號人。
林晓芸……这个名字,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可能是嫁到外村去了,也可能是搬走了,谁知道呢。
上辈子他浑浑噩噩的,连村里的人都认不全,更別说赵老师教过的学生了。
陈崢回到村里,天已经大亮了。
炊烟裊裊,家家户户都在做早饭,柴火和粥香味混在一起,闻著就暖和。
他先去了赵老师家。
赵老师家在学校旁边,一间小屋,土坯墙,麦草顶,跟村里大多数房子差不多。
门没锁,虚掩著,一推就开了。
屋子不大,就一间,隔成两半。
外头是灶台和吃饭的地方,里头是臥室。
灶台上的锅碗还没洗,摞在盆里,水都凉了。
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剩下一堆冷灰。
臥室里头,一张单人床,铺著蓝白格子的床单,边都磨毛了。
床头摞著几本书,最上头那本是《古文观止》,书页卷了边。
里头夹著几张纸条,露出半截。
床尾放著个老式的衣柜,漆面斑驳。
柜门关不严实,露出一角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
柜子顶上搁著个搪瓷脸盆,盆沿磕了好几块,露出里头黑乎乎的铁。
书桌上摆著一盏煤油灯,灯罩熏得发黑,旁边放著几支笔,一瓶墨水。
还有一沓作业本。
作业本是小学的,翻开一看,是三年级的学生写的作文,题目叫《我的理想》。
有一篇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一笔一画都不马虎:
“我的理想是当一名老师,像赵老师一样,教村里的孩子读书识字,
让他们走出这个村子,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陈崢看著这篇作文,心里酸了一下。
隨后,把屋子收拾了一遍,碗洗了,灶台擦了,地扫了。
又把赵德明换下来的脏衣服收进盆里,端到外头的水井边上。
打了一桶水,搓洗起来。
衣裳不多,就两件衬衫,一条裤子,还有几双袜子。
衬衫领子磨得起了毛,袖口也破了。
应是赵老师自己拿针线缝了缝,针脚歪歪扭扭的,不太好看。
正洗著,陈嶸找来了。
“哥,赵老师咋样了?”他站在井台边上问。
“烧退了,还没醒。建国在那儿守著。
你去跟爹说一声,我今天不去抓螃蟹了,得去镇上照看赵老师。
笼子你帮我去放,饵料还跟昨天一样,蚯蚓和田螺混著来。”
陈嶸点点头:“行。哥,螃蟹卖了钱,给赵老师交医药费?”
“嗯。先紧著赵老师用。娘的药钱我另想办法。”
陈嶸点点头,转身走了。
陈崢把洗好的衣裳晾在院子里,又进屋找了找,翻出一包掛麵,还有几个鸡蛋。
他把掛麵煮了,臥了两个鸡蛋,找了两个搪瓷缸子装好,用布包著,拎著往镇上走。
到了卫生院,推开观察室的门,就看见张建国正坐在椅子上打瞌睡。
脑袋一点一点,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赵小军已经醒了,坐在床边,手里捧著个搪瓷缸子,里头是热腾腾的稀饭。
他正小口小口地喝著,腮帮子鼓鼓的。
那个叫林晓芸的姑娘坐在床的另一边,正拿毛巾给赵德明擦手。
动作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看见陈崢进来,她抬起头,冲他点了点头:“来了?”
“嗯。带了点吃的。”
陈崢把搪瓷缸子放在床头柜上,“小军,给你爸煮了面,等他醒了吃。”
赵小军眼睛一亮:“崢哥,我爸啥时候能醒?”
“快了。你看,脸色好多了。”
赵德明的脸色確实比昨晚好了很多,有了点血色。
嘴唇也不紫了,微微张著,呼吸平稳。
林晓芸把赵德明的手擦乾净,放回被子里。
然后站起来,接过陈崢手里的搪瓷缸子,打开看了看。
“掛麵?还臥了鸡蛋。”她笑了笑,“你煮的?”
“嗯。不太好吃,將就著。”
“看著不错。”她把盖子盖好,放在床头柜上,“等赵老师醒了,我餵他吃。”
陈崢这才仔细看了她一眼。
她换了一身衣裳,不是早上那件白底碎花衬衫了,换了一件淡蓝色的。
领口绣著几朵小花,针脚细密,可能就是自己绣的。
头髮也重新扎过了,马尾辫扎得高高的。
天蓝色的绸带换了根白色的。
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匀称,指甲剪得整整齐齐,乾乾净净。
“你在县城上学?”陈崢问,想找点话说。
“嗯,县一中,高二。”
“成绩好吧?”
林晓芸笑了笑:“还行,年级前十。”
她说这话的时候,不骄傲也不谦虚。
“那很厉害了。”陈崢说。
林晓芸没接话,转头看了看赵德明,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缩回来:
“烧退了不少,但还是有点热。得继续打针。”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稳,不像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倒像个大人。
动作也利落,倒水,擦手,掖被角,样样都做得妥妥帖帖。
“你一个人从县城赶来的?”陈崢问。
“嗯。昨天晚上在同学家住,听她说赵老师病了,一大早就赶回来了。
骑车骑了一个多时辰,累死我了。”
她说著,揉了揉腿,皱了皱眉头。
这一皱眉头,她才像个十七八岁的姑娘了。
“你爹娘放心你一个人跑这么远?”
林晓芸笑了笑:“我爹在县城上班,我娘在镇上供销社。
他们知道赵老师,不会说我的。
赵老师以前教过我,我娘说了,做人得记恩。”
她说著,从提包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包点心,还有几个苹果。
苹果红彤彤的,擦得鋥亮。
“我给赵老师带的。他爱吃的,桂花糕,还有苹果。”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床头柜上,码得整整齐齐。
赵小军看见了,眼睛亮了:“苹果!我好久没吃苹果了!”
林晓芸笑了,拿了一个递给他:“给,吃吧。洗过了,直接吃就行。”
赵小军接过来,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老高,含含糊糊地说:“谢谢姐姐!”
林晓芸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不客气。你爸以前也给我吃过苹果,还记得不?
有一次我考试考了第一名,你爸奖励了我一个苹果,跟这个差不多大。”
赵小军想了想,摇摇头:“我不记得了。我爸从来不说这些。”
林晓芸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这时候,赵德明动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头,眼皮子动了动,慢慢睁开了。
“爸!”
赵小军第一个扑上去,手里的苹果差点掉了,“爸你醒了!你嚇死我了!”
赵德明看了看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小军……没事……爸没事……”
“赵老师,您別动,躺著。”
林晓芸凑过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您发烧了,在卫生院呢。打了针,烧已经退了。”
赵德明看了看她,认出来了:“晓芸?你咋来了?”
“放假了,回来看您。听说您病了,就过来了。”
赵德明嘆了口气,想说什么,又咳嗽起来,咳得脸都红了,身子弓成一只虾。
林晓芸赶紧扶住他,拿枕头垫在他背后,让他半靠著。
又端起搪瓷缸子,打开盖子,拿勺子舀了一勺麵汤,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赵老师,先喝口汤,润润嗓子。”
赵德明喝了一口,缓了缓,咳嗽慢慢止住了。
他看著林晓芸,眼眶有点红:“你这孩子,大老远的跑来……”
“赵老师,您別说了。好好养病,啥都別想。”
林晓芸把勺子递过去,又餵了一口。
陈崢站在旁边看著,心里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上辈子赵德明是一个人走的。
走的时候,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
“赵老师,这是陈崢。”林晓芸指了指陈崢,
“昨儿个晚上是您学生送您来的。要不是他,您这会儿还在湖边躺著呢。”
赵德明看了看陈崢,认出来了:“陈崢?你是……陈长河家的?”
“你上次给的鱼,很好吃。”
“赵老师。您还记得我?”
“记得。你小时候在我班上念过书,坐最后一排。
虽然不爱说话,但考试总能及格。”
赵德明说著,嘴角翘了翘,“你有个弟弟,叫陈峰,对不?”
“对。赵老师您记性真好。”
赵德明摇摇头:“不是我记性好,是你们这些孩子,我一个个都记著呢。
教了二十年书,教了多少学生,我都记在本子上。
一年一年的,谁是谁,清清楚楚。”
他说著,在身上的口袋里掏了掏。
“来,你看看。”
陈崢接过那个有点髮捲的小笔记本。
翻开一看,密密麻麻的字跡,工工整整的,一笔一画。
“1972届,陈长河家,陈崢,九月入学,成绩中等,性格沉稳……”
陈崢看著这一行字,手抖了一下。
赵德明把每个人,都记下来了。
哪年入学的,家里什么情况,成绩怎么样,性格怎么样,清清楚楚。
有的还写著后来的去向,谁考上高中了,谁去当兵了,谁嫁到外村了。
“赵老师,您……您把每个人都记下来了?”
赵德明点点头:“记下来好。万一哪天想起来了,翻翻本子,就知道谁是谁了。
人老了,记性不好了,不记下来就忘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可陈崢清楚,这不平常。
几百个学生,一个个记下来,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这得花多少工夫?
这得有多大的心?
“赵老师,您好好养病。医药费的事儿您別操心,我来想办法。”陈崢说。
赵德明摇摇头:“不行不行,咋能让你出钱?我自己有,我……”
“赵老师。”
林晓芸打断他,“您现在最重要的是养病。钱的事儿,有我们呢。
您教了这么多年书,教了这么多学生,大家都记著您的好。
这时候不帮您,啥时候帮?”
赵德明看著她,嘴唇哆嗦了一下。
赵小军趴在床边,仰著脸看他爸:“爸,你好好打针,好好吃药。
等你好了,到时候,让崢哥教我给你煮麵吃。”
赵德明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眼泪顺著脸颊流下来了。
他別过头去,拿袖子擦了一下,哑著嗓子说:
“好,爸听你的。好好养病。”
陈崢站在旁边,鼻子酸了一下,转过身去,假装看窗外的风景。
窗户外面,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明晃晃的,照在镇上的屋顶上/
一片一片的灰瓦,泛著光。
远处是白洋湖,碧波万顷,芦苇茫茫。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这时候,林晓芸站起来,把搪瓷缸子递给陈崢:
“你看著赵老师,我去打壶热水来。水壶空了。”
她拿起床头的暖水壶,出了门。
陈崢看著她走出去。
白衬衫扎进蓝裤子里,腰身细细的,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大不小。
“陈崢。”赵德明突然叫他。
“嗯?”
“那个姑娘,叫林晓芸,是我教过的最好的学生。”
赵德明说,语气里说不出的骄傲,
“她学习用功,成绩也好,考上了县一中。
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十,老师们都说她能考上大学。”
“大学?”陈崢愣了一下。
1984年,大学生,那可是稀罕物。
整个白洋镇,好几年也出不了一个大学生。
“对。她跟我说,她要考师范,毕业以后回来当老师,教村里的孩子。”
赵德明说著,嘴角翘起来,
“你说,这孩子,是不是傻?考上了大学,还回这个穷村子来?”
他说傻的时候,眼里头全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