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亮就要上班,就让沈策非常痛苦,五更天是四点还是五点来著,他记不清楚
后世的资本家们,谁敢让员工这个时间去工作,怕不是要被乱棍打死。
沈策骑在马上,瞧著一路小跑的吏员,那吏员虽是满头大汗,脚步却更快了,毕竟长安城东西跨度有十余公里。
没办法,伟大的长安居之不易,能在城里住下,已经是不错的人家,至於驴子实在不敢奢望。
三里的路程,骑马也就两盏茶的时间。
天蒙蒙亮,沈策从下人手中接过两个都篮,便入了东宫。
没去主簿厅,径直去了詹事府,昨天见魏徵与宇文士及饮茶,端著没碗盖的茶碗吹个不停,分明烫的都端不住了,还硬挺著在他面前装文雅。
自己一定要给他上一课,还想参我。
於是乎,沈策打开都篮,取出两套茶具,揣进怀里,径直走了进去。
门口的吏员,眼见沈策怀中鼓鼓的,相视一笑,待他进门,便闭了门,在门外站的远远的。
“卑职见过两位大人,”沈策站在门口行礼。
宇文士及见沈策前来並不惊讶,年轻人来拜谢长官是一个好习惯,无可指摘,抬了抬手表示回应,转头就开始侍弄他的大碗茶。
可坐在对面的魏徵合上手中的奏章,冷哼一声:“不好好当差,整日向上官这跑,今日的奏疏呢?”
二位长官的情绪沈策一清二楚,宇文士及与他一样,根红苗正的李二嫡系,反观魏徵,前两日的一场奏对,让李二起了爱才之心,这才入了东宫,当上了少詹事。
熟悉歷史的沈策知晓,过两个月他就会高升为諫议大夫,以后离他远远的就是了
沈策也不气恼,躬身道:“稟少詹事,下官昨日已將处理公文的要点尽数告知僚属,稍后自会去检查一番,不敢劳大人费心。”
拜过二位长官,他就侧身站在宇文士及身旁,静静地看著他侍弄茶...粥。
所谓文人雅士,自是要有相应的仪式感。
茶,就是很好的標誌。
今春採摘下来的茶叶,经过水蒸、入模塑形,才形成眼前这三寸大小的茶饼,唐朝初年,士族们吃茶,也叫茶粥,只有光禿禿一个茶碗,连同生薑、陈皮等都要一同吃进肚里。
因为制茶的水平太差了,茶叶本身的苦涩味还无法去除。
好好的茶饼,还得经过炙烤,放进碾中,碾成碎末,再倒入煮沸的瓷鍑里,看到这一幕,沈策抿了抿嘴,白瞎了这么好的茶叶。
当宇文士及將盐、生薑、陈皮、薄荷一股脑都扔进瓷鍑,还添水小心翼翼地搅拌时,一旁的沈策再也忍不住,连忙上前道:“卑职昨日,见大人喝这浓茶,颇为不便,手续繁琐不说,还有些许涩味。”
“前些年隨秦王外出征战,偶然见一种新奇的制茶之法,前几日在家中无事,复製出来,还请二位大人鑑赏。”
宇文士及似乎早就知道沈策的用意,用手点了点桌案道:“小子,要是你怀中之物不能让老夫满意,休怪老夫让亲卫把你扒光了扔到主簿厅。”
得到了宇文士及的答覆,沈策顿时眼前一亮,威胁他的话就当放屁,当即拿起瓷鍑,打开门,便將里面的粥悉数倒了出去,末了还嗅了嗅瓷鍑里残存的味道,太上头了。
跪坐在椅子上的魏徵,见沈策如此动作,忍不住出言讥讽:“茶汤自有古法,岂容你这武夫胡乱更改。”
沈策白了一眼魏徵,並未答话,手下动作飞快,从怀中取出茶盖,茶碗,茶托三件套,又取出数个小盅。
从怀中拿出昨日刚炒好的茶叶,放入茶碗,再將烧好的沸水注入,三息后,转倒入茶碗,用茶盖盖上,只留一小缝,举到半空,將茶水在半空中倒下,顿时房间內瀰漫出清新的茶香。
一旁的宇文士及指著瓷鍑的茶水:“为何废弃?”
沈策停下手中的动作,答道:“茶叶中粘了些许灰尘,首泡自是不用。”
宇文士及点了点头:“继续”
沈策將四个小盅摆成一字型,重新把茶斟满,用韩信点兵的手法將四个茶盅斟满,推到二人及刚来的苏府丞身前。
相较於之前浓郁的菜汤,他自己炒出来的茶,顏色澄澈透亮,香气扑鼻,零星几枚茶叶,漂浮其上,仿佛小舟一般,甚是好看。
三人见沈策双手飞快,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既不见辅料,也不碾碎茶叶,不禁疑惑这如何去除涩味,伸出的手却停在了半空。
见他们犹豫,沈策端起前方的茶盅一饮而尽,暗自鄙视道,这才叫喝茶,你们那叫喝菜汤。
还是苏府丞给面子,率先端起,先小口抿,顿时眼神一亮:“二位大人请用,確实不错。”
宇文士及瞅了一眼脸成酱紫色的魏徵,嘴角一咧,也將身前的茶一饮而尽。
喝完,不等沈策缓过神来,夺过茶碗,自顾自的喝起来,直到水色清淡,这才罢手,全然不顾一旁的魏徵。
在闭目回味了片刻后,宇文士及睁开眼,端著茶盅说道。“说吧,想做什么?”
自己这小伎俩还是瞒不过老奸巨猾的宇文士及。
见问得正式,他也收起玩笑態度,拱手正色道:“下官起於微末,军中同袍时常在王府执役,故而消息灵通些,前些时日我听麾下士卒讲起,詹事府內部分小吏嘴巴不严,手脚不乾净,竟將宫闈密事当眾宣之於口,实在令人惊嘆。”
“如今殿下已贵为太子,詹事府內文书涉及朝廷机密,故而想彻查一番,以绝后患。”
沈策这话很明確,之前的主簿没管好,我现在知道有漏洞,想先抓了再说,省得日后出了事,算在他头上。
魏徵见眼前这主簿折腾一阵,竟是为了公事,顿时对他改观了许多,插话道:“既然要查,就光明正大地去查,找出那个小吏,顺藤摸瓜即可。”
宇文士及会心一笑,拍了拍魏徵:“玄成兄,你还是小看了那帮小吏,仅凭一句话,没有真凭实据,若是咬死不认,岂不是煞了咱们这新任主簿的官威。”
转头对沈策说道:“你要什么?”
沈策迟疑片刻,豁然开口:“下官想请敕命鱼符。”
“荒唐!”魏徵將茶盅重重砸在桌案:“敕命鱼符乃东宫最高稽查信物,岂能轻授。”
宇文士及眼皮一抬,视线落在了门外的都篮,指著说道:“拿那个和我换,再加一斤茶叶。”
沈策顿时喜形於色,毫不犹豫的从怀中取出,放到宇文士及的手中:“詹事,下官早就备好了”
宇文士及接过,交给一旁的小吏,从夹层中取出鱼符:“明日还我,下去吧”
“诺。”沈策拱手告退。
魏徵瞅著沈策离去的身形,好奇地问道:“仁人兄,如此信赖此人,可有我不知情之事?”
宇文士及摇了摇头,打趣道:“你还是不知道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