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越来越近,饶是沈策前世经歷过大场面,此时也不由得紧张起来,面对年纪只比他大七岁,却为大唐打下半壁江山的秦王,压力可想而知。
“抬起头来。”声音虽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
沈策缓缓抬头,见眼前之人身形頎长挺拔,眉目疏阔,玄青锦袍下身躯绷得笔直。
李世民神色如常,看不出喜怒,只是眼神锐利看向他:“沈策,自己说说吧”
见他嘴中有异物,抬手一指:“让他讲话。”
亲卫快步上前,扯出他嘴中的醋布,沈策则趁机將目光瞥向尉迟敬德,四目交匯,他从尉迟敬德眼神中读懂了含义。
儘管被绑著,但跪的笔直,待调整好呼吸,舔了舔发黑的嘴唇,目光直对秦王朗声道。
“今日,卑职被兵卒们问询,秦王府的將军们是否真的要隨齐王去打突厥。”
李世民垂目,冷冷的说道:“他们是朝廷的將军,不是孤的部曲。”
“可...我等不明白,为何太子与齐王,屡次骑在秦王府的头上。”
“杜参军(杜如晦)被尹德妃的家僕欺辱,打断小指,而殿下却反被圣人责骂。”
“前几日,太子邀请殿下饮酒,更是吐血而返,可圣人仅是下令不让殿下饮酒,未处罚太子半分。”
“这天下,是殿下与眾將军们打下来的,焉能如此对待殿下...”
李世民面色凝重,缓缓说道:“这就是你散播天象的缘由?”
沈策神色一怔,话到此处,已经不得不发,整理好脉络后,目光直视道:“武德元年,浅水原一役灭薛举、薛仁杲,收陇东。”
“武德二年,殿下两日不食、三日不解甲,攻陷晋阳,击溃刘武周、宋金刚,收復河东。”
“武德三年,洛阳、虎牢关之战,殿下三千破十万,一战擒双王,圣人封“天策上將。”
“武德四年,洺水之战,殿下平定刘黑闥,收復河北。”
沈策每说一战,目光便扫向参加过该场战斗的將领,声音也越来越高,语气却越来越悲痛。
眾將领们闻言都激动不已,仿佛回到了征討天下,金戈铁马的时代,先前一直以为这队正只是悍勇,没曾想不仅识文断字,讲起话来还甚是提气。
李世民在屋內来回踱步,神色凝重,沈策的话像是一柄重锤击中了他的內心,那几年他与府內诸將,將脑袋別在裤腰带上打天下,就是为了李唐的江山,可如今天下平定,却有人还想要自己的脑袋。
“你到底要说什么?”
“某想说,我等士卒都认为天下是殿下打下来的,这天下就该属於殿下。”
“请殿下先下手为强,秦王当有天下!”
说完,沈策便重重將头砸在地上,霎时的痛感几乎让他稳不住身形,袖口的老醋不由得让他泪流满面,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一个忠心耿耿的士卒,在为他的上官,在为他的秦王殿下叫屈。
他方才將秦王往日所有的功绩尽数提起,就是要让大家感到不甘,当思想一致时,行为才能趋於一致。
沉默就是同意,不说话就是默认,至少尉迟敬德就是这样认为的。
见到李世民尚在犹豫,他就单膝跪地,右手抚在胸口,以太子和齐王要斩断李世民的臂膀为由开始劝諫。
沈策看见了,听见了,感受到了尉迟敬德对李世民的忠谨之心,忠心可以化作信仰,忠心可以作为刀枪,忠心可以当做一往无前的底气,忠心甚至可以当饭吃,但护不住一家老小,更挡不住朝堂的明枪暗箭。
隋末,十八路反王揭竿而起,而今焉在?都作为滚滚烟尘,消散在天地间。
於是见尉迟敬德张开了手指,悄悄地向鎧甲里伸去。
沈策瞪大了眼睛,一刻都不敢落下,想见识一番唐朝的黄袍加身是如何做的。
哎,哎~
一只大手,从天而降,揪住他的衣领,转瞬之间便来到了门外。
被程知节扔出来了...单手,连人带甲两百斤、三丈,这还是人么。
站在门外的沈策佇立良久,脸上也不见怨气,望向屋內,烛光照应著人影绰绰,隱约传来,誒,你们这是做甚,焉得如此?
今日能有幸代士卒们表达出对秦王上位的態度,他已经万分满足。
若是越俎代庖,话说多了,岂不是阻碍了將军们的劝进之功?
这下他们该开始谈论明日玄武门的细节了,熟识歷史的他也想进去参与,奈何身份不够。
沈策收敛起思绪,抬头看了看天色,也该回队里了,亲卫当著那么多人的面將自己抓去,手下的那帮丘八们还不知道怎么编排自己,明日还指望著他们,此时他还不能丟了威望。
此时的秦王府灯火通明,府兵们也各自归队。
一日未食,沈策此刻还飢肠轆轆,先找了口水井,洗刷一身的醋味,再將头上的血跡清理乾净,趁著厨子不在,偷拿了两块胡饼后,这才大摇大摆地向校场走去。
“呦,沈队正,殿下没有多留你,让你多吃一会醋布?”
还未及营门,就听见同为步兵队正的蒋归门口打趣,士卒们不敢出笑出声,但也捂著嘴偷乐。
沈策白了一眼蒋归,假意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狗日的,老子是去面稟殿下了,少在这胡咧咧,败坏爷爷我的名声。”
蒋归眯著眼,借著夕阳的残光,上下打量,目光最终落在他的额头上,一大片青肿,不时地还有血跡渗出。
“你当真不是去求饶了?”
“你说呢?”
蒋归猛地站起,身上的扎甲哗哗作响:“居然让你个瓜怂占了先手。”
沈策並不搭话,自己还有要事去做,摆了摆手便向自己队伍的方向而去。
没走多远,回头便看到他在与眾府兵们训话,果然,能在秦王手下当差的,没有愚笨之人。
刚回到自己的地盘,府兵们哗啦啦的围了上来,“头儿,殿下怎么说?”大家七嘴八舌的问道。
沈策用拳敲击著眾人的胸口,压低声音,兴奋道:“事成了,准备好作战吧。”
正要与府兵们细说,却听见一道马蹄声愈来愈急,漆黑的身影在残阳的照耀下越发清晰。
身前立著一柄马槊,体高,魁梧,面色赤红,剑眉斜飞。
是护军秦將军,眾府兵们纷纷起身上前。
“传秦王教。”秦叔宝骑在马上,將手中的黄麻纸高举在头顶,俯视著眾人。
“尔等步卒,明日两更造饭,三更集合,皆听我號令,违令者皆斩,现在全营禁声。”
“沈策何在?”
沈策听闻,心中狂喜,程咬金还算是言而有信之人,当即上前报名。
“某在,请秦护军示下”
秦叔宝骑在马上,绕著沈策转了一圈,残留的醋味,让他的胯下宝马,一个劲儿的打喷嚏。
“点十名驍勇之人,去找尉迟敬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