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接到调令的程知节,气咻咻地找尉迟商议,推开门便看见了沈策高举在头顶的黄锦缎马垫。
立刻神色一紧,转身闭了门,从沈策手中拿起锦缎,反覆摩挲起来。
他知晓这玩意不是要披到尉迟老黑身上,在见到此物的一瞬间,便知晓了利害,他丝毫不关心,这是谁的主意,只觉得这是个好法子,秦王若不愿,將屎盆子扣在这个校尉头上便是了,无伤大雅。
当一个身高八尺的官四代,坦著上身,露出像老牛皮般一整块腹肌,站在他面前时,所带来的压力前所未有。
“谁教你的?说实话,”程知节攥紧了手中的黄绸,厉声问道。
沈策跪在下首,感受著粗重的呼吸声,梗著脖子道:“程將军,咱三千玄甲闯竇建德十万大军时,我可就在您身侧。”
“要不是如此,老子早就砍了你,当真是你自己想的?”
“某只是替秦王与將军们不甘心。”
“说人话”
“某也对自己不甘心。”
“这才对,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天下哪来那么多圣人。”说完拍了拍沈策的脑袋。
说完行至尉迟身旁,与其商议起来,完全当他不存在。
尉迟敬德与程知节並非像民间传说的那般武夫,两人皆是官宦之后,政治嗅觉堪称毒辣,当“黄袍”出现在面前时,一下就点燃了心中的野心。
他二人原本还不知如何劝諫秦王,但看见此物,心中便有了打算。
沈策不想看,也不想听,可尉迟敬德的嗓门太大了些,连谁杀太子都在討论之列,这事儿也能让我知道???
圪蹴在门口,双手捂著耳朵,蜷缩著脖子,嘴里不停嘟囔著:“我听不见,听不见。”
也不知念叨了多久,程知节突然將他提到二人身前。
“別装了,老尉迟的嗓门用手可遮不住。”
沈策不得已,才缓缓起身,苦笑一声:“这等机密,卑职不敢听。”
程知节却不以为意,与尉迟对视一眼后,沉声道:“此事由你起头,可愿意?”
沈策眼前一亮,觉得事情成了,抱拳行礼道:“但凭程將军吩咐。”
“得吃点苦头。”
“吃得。”
“事成,若活著,两级,死了...万事皆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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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级的结果,在他意料之中,可...不够,躲不开玄武门外的血战,自己只会万事皆休。
“某谢过程將军,”沈策躬身谢过,侧身靠近程知节,小心地试探道:“若是明日行动,可否让卑职守秦王府?”
二人异口同声道:“做梦。”
程咬金呲著牙花说道:“入了老子的法眼就別想往后拖,军伍里好不容易出了个脑袋灵光的,不能埋没了。”说罢再次將大手伸向沈策,撩起甲冑,看向他胸前的尺余长的伤疤。
沈策也一时分不清二人是真想栽培自己,还是单纯的想给自己发一份抚恤...
“汝可识字?”
“识得”
程知节点了点头,將今日太白见秦分,秦王当有天下的天象告诉了沈策。
“你將今日的天象信息,尽皆告诉府兵们知晓,若遇到校尉责问,把这个亮出来,”程咬金將手伸至腰后,取出鱼符:“把事情办的漂亮些。”
“诺。”
沈策从屋內出来,瞅著两寸长的鱼符,翻过面来,上写著左一马军总管、程知节。
没有圣人的左符和中书省的敕书,这令牌连十个府兵都调不出来。明日起事能动的只有王府这八百府兵,程知节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发动群眾嘛。
手下的这帮丘八,大字不识一箩筐,直接將天象说给他们,哪能知晓含义,是得想个法子。
沈策將鱼符塞进衣內,大大咧咧地朝校场走去,路途不远,一盏茶的时间便到。
校场上的府兵们见队正只是受了些皮外伤,纷纷不以为意,在军伍里谁不挨揍,尉迟將军都背过宝剑,何况队正乎。
今日秦王进宫,府里也没有差遣,眾人聚在一起,气氛顿时活络了起来,纷纷开始扯起閒篇。
“队正,听说太子与圣人的嬪妃..”一名府兵贱兮兮挤著眼睛,双拳握对碰,伸出两个大拇指,上下弯曲著。
“哪听来的?”沈策面露不悦,此等隱秘事情,大头兵如何知晓。
府兵缩了缩脖子,低声道:“害,詹事府的书吏,嘴上没个把门的,给俺炫耀来著...”
年长府兵看气氛不对,连忙打岔道:“头儿,凭什么齐王要去打突厥,调咱们秦王府的將军和弟兄。”
“凭的是太子的举荐。”
“屁。前年的豳(bin,今咸阳彬州)州,突厥的頡利率大军前来,齐王嚇的屁滚尿流,还是咱殿下率百骑退敌,现在却是有种了?”
府兵的话引来眾人哄然大笑,而后是长久的沉默。
天下军功归秦王,九五名分属东宫,大家似乎都这么认为。
隨著秦王征战天下的玄甲军,此时只得窝在校场內编排几句不痛不痒的话,显得颇为滑稽。
“弟兄们靠紧些,”沈策猛地站起,將刀狠狠地插在地上
几十个精壮的汉子见这阵仗倏然来了精神,拥了过来,嘴中的糙话不绝於耳:“头儿,是不是要干票大的。”
“把皮都夹紧!”沈策低声呵骂,伸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前两日,某在街边听到个故事,今日没有差事,讲与大伙,眾兄弟们给评个理。”
眾人见不是干大事,也就鬆了精神,纷纷应和著。
沈策压低声音道:“城北有一大户人家,前些年月,家中二郎率领弟兄打下大半家业,现在老父行將就木,想將全部家產留给家中无所事事的长子,反观二郎的弟兄们被大郎欺压打杀,打下的家业不会留二郎他半分。”
遇到这种事儿,弟兄们说说怎么办?
府兵们虽说是大老粗,可族中、村子里爭权夺利腌臢事儿见得不少。
故事还未讲完,本就燥热的西北汉子,听到这里哪能忍的下去,当即脱口而出。
“鴰貔。”
“羞先人”
周老三大喝一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拿起手中兵刃:“这对贼父子在哪,某去与他说道说道。”
府兵们亦气愤至极,纷纷表示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最起码谁打下的家业归谁,这才合理。
沈策觉得气氛到了,也不搭腔,转头向皇城看去。
眾人追著队正的视线望去,头还没转过去,就急忙缩了回来,嘴闭得紧紧的。
说了半天,讲的是太子与秦王民间版,队正真是要干票大的...
周老三跨步上前,急忙伸出手,似乎想要堵住沈策的嘴,同时压低声音道:“皇家怎可比民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