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后院。
陆守业和六叔公已经在院门前不知绕了多少圈。
见陆川归来,陆守业猛地几个箭步就冲了上去。
“川儿,县太爷他,没责难你吧?”陆守业压低嗓门,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忐忑。
陆川心中一暖。
他不动声色地拉起父亲和六叔公:“爹,六叔公,外面人多眼杂,咱们进屋说。”
房门吱呀一声合上。
陆川从怀中掏出布包,放在木桌上。
“噹啷。”
“这是……”六叔公瞪大了眼。
“这是县尊大人私下赏给儿子的,一共十两银子。大人说,府试设在州府,路途遥远且开销甚大,这银子是特意让儿子准备府试用的。不仅如此,大人还许下宏愿,若儿子能一鼓作气拿下府案首,他便会亲笔致信,荐我去素阳书院求学。”
“十...十两?”
陆守业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这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行至半道,陆川却在路过东街的时候,喊了停。
“川儿,咱不是急著回家吗?怎么又停下了?”陆守业有些不解地问道。
陆川道:“爹,儿子能有今日,除了父母养育、县尊赏识,最不能忘的是夫子的启蒙与教导。如今我得中案首,若不先去谢师,反倒急著回家庆功,那便是失了读书人的根本。”
陆守业一听,猛地拍了下脑门,羞愧道:“对对对,你看我这脑子,光顾著高兴了,竟把夫夫子给忘了,该买,得买最好的。”
文房斋內,墨香扑鼻。
陆川选了两卷上好的宣城净皮纸。
“掌柜的,再来两包松烟墨。”陆川指著柜檯里墨条说道。
隨后,陆川又在货架前驻足良久,目光最终落在一支笔桿圆润紫毫笔上。
“掌柜的,再加上这支中楷紫毫。”
陆川深知夫子平日里最爱临摹前朝魏碑,字跡骨力遒劲,这类硬毫笔正合夫子心意。
柜檯后的算盘珠子在一阵急促的脆响后定格,伙计眼皮一抬,报出了个数:“承惠,九百八十文!”
若在往常,陆守业怕是得捏著钱袋子在门口犹豫上半个时辰,可今日,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从怀里掏出铜子儿,倒在柜檯上。
“数好了,一文不少。”
陆守业这辈子没这么豪横过,他侧头看了看身边的儿子,心里那股子自豪感简直要顶到了嗓子眼。
六叔公在一旁嘿嘿一笑:“守业,这就对了,咱川儿现在是案首,往后进了素阳书院,见的就是大世面。给夫子的礼,可不能寒酸。”
牛车在青石板路上碾过,停在私塾门前。
时值黄昏,私塾里的孩童早已散去,唯余几声断断续续的背书声。
陆川整了整衣冠,接过陆守业手中的谢礼,示意父亲和六叔公稍候,自己一人先步入书房。
书房里,徐夫子正就著昏暗的灯火,在那翻阅著一份邸报。
陆川没有出声,他先是將文房四宝置於侧案,隨后走到书案正中。
“噗通”一声。
十一岁的少年撩起青衫,结结实实地跪在了青砖地上。
他没有急著开口,而是先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响头。
“学生陆川,不负恩师多年打磨,今日特来销假,拜谢夫子。”
夫子手里的邸报微微一抖,他抬起头,打量著这个学生。
他没有立刻去扶,而是先看了看陆川,没有半分少年得志后的漂浮。
“起来吧。”夫子轻嘆一声,亲自起身绕过桌案,伸手托住了陆川的胳膊。
他轻轻摆了摆手,却难掩那份欣慰:
“你能拿下案首,是你自己悟性高,又肯下苦功,日夜不曾鬆懈。我这个做先生的,不过是替你指了条路,真正走到这一步的,还是你自己。”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还是压不住骄傲。
他上前一步,將东西稳稳放在案前。
“夫子,这些都是学生的一点心意,还望您收下。这套文房,是我特意挑来的,算是给您添些书斋雅用。”
他说到这里,目光愈发认真:
“若非当年您不嫌我出身寒微,肯耐心点拨、细心教导,学生怕是至今还困於乡野之间,谈何今日?这份恩情,学生一直记在心里。这点薄礼,不过略尽心意,还请夫子莫要推辞。”
夫子静静看著他,目光在那套文房停留了片刻。
良久,他伸出手,只將那套文房收起,轻轻放在书案一侧。
“这文房,老夫收下了,也算沾一沾你这案首的喜气。”他语气温和。
接著,陆川將今日面见县令经过,从头到尾细细说了一遍。
从对方的当堂考校,到几句点评与讚许,再到那十两银子的赏赐,以及府试之后相邀文会之事,他都没有半点隱瞒。
说完之后,他站在原地,神色恭谨,心中却带著几分期待。
这些事,他更想听听眼前这位真正指引他入门的先生,会如何看。
夫子始终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著。
他的神情並不惊讶,反倒隨著敘述渐深,眼中多了几分通透与瞭然,像是早已看惯。
待最后一个字落下,书房里短暂地安静下来。
夫子沉思片刻,方才开口:
“县尊此举,既是惜才,也是顺势而为,不算出奇。”
他目光落在秦浩然身上,语气忽然一转:
“倒是你,你可曾想过,如今这个时候,你最该抓住的,究竟是什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只是埋头读书,准备府试吗?”
陆川略一思索,拱手答道:
“学生以为,既蒙县尊看重,更应自勉不懈。眼下当务之急,仍是打牢经义,熟稔时文,在府试中再进一步,不负栽培。”
夫子听罢,却轻轻摇了摇头。
“用功读书,自然是正途,这一点没有错。”他语气平静,“但你只说到了表面。”
他看著陆川,目光渐渐深沉:
“你如今的处境,真正的关键,不在读多少书,而在能否走出那一步。”
话音落下,他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你出身寒微,这一点,不是靠闭门苦读就能抹去的。”
“若想越过这道门槛,光靠埋头,是不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