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晓荷的尖声质问犹如一股冲天的巨浪,将她掀入海底的光怪陆离。
路轻被汹涌的浪头打得一瞬间恍惚: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会如此毫无理由、隐秘又浓烈地憎恶另一个人吗?抑或是她何时何地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却早早遗忘了?
她罕见地怀疑起自己,“我应当没有……”
路轻怀疑自己的模样非常的正直、善良,好像诚心从自己身上找出罪孽然后涤清。
她凭什么这么干净?这么些年,她没有一丝憔悴落魄,她的落难不过是电视剧中途插播缤纷多彩的广告,无关痛痒的东西稍纵即逝后,她迅速站回傲然群峰的枝头。
“你住嘴!”
她坠落之后被人剪掉的翅膀长在了谁身上?谁拿着她的骨肉肌理大肆啃食,把她的灵魂都噬咬出一个个一个个密密麻麻的齿洞,再把她被穷尽价值的尸体做成胜利的展览品!
她凭什么站在这里?她凭什么顶替她在这个世界招摇快活!
戴晓荷暴怒的两手提起她的衣领,面孔狰狞得好似突破铜墙铁壁直面深海高压,“如果不是你,颂诗怎么会被带到边2,如果不是你,她又怎么会被带回中心城!如果不是你,她怎么会同意继续治疗sing-A型基因病?!你害死了她,她一个人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年,这些年来你过得安安稳稳、幸福美满,没有任何法律和权力制裁你,你就以为你是无辜的吗?”
“等等,什么颂诗?什么边2?什么sing-A型基因病?”路轻盯着她变形的五官,“你在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见过颂诗?我去边2从来没见过夜莺。”
哗!
路轻轻而易举地制住她挥起的巴掌,皱起眉头。被攥着的手腕不可抑止地颤抖,连带她的手也在颤抖。她尚未因过分的举动发难,只见愤怒抖动的瞳孔似有水雾闪过。
“肮脏的人类。”戴晓荷咬牙切齿地挤出气音,偏高的声调带着夜莺与生俱来的天赋,高出一个音域的嗓音几乎尖锐地刺破耳膜,“肮脏的、自私的、不知悔改的人类——”
路轻疑惑地偏头。她赤手空拳,只有这一副脆弱的肉身,轻而易举爆发,又轻而易举被制止,使这种愤怒显得如此脆弱。
她恨的究竟是什么?是确切地恨她这个人,还是无助地恨着她嘴里的肮脏的人类?她眼里看到的是她,还是在她背后模糊不清的人们?
自从今年的奉历城高端论坛召开之后,她受到的谩骂远远比这叁两句锋利入骨得多。路轻深知,在公众领域,许多时候她是谁并不重要,她只是一面敌人待击倒的旗帜。而在戴晓荷这里,她隐约摸不透这面旗帜的颜色。
“我去过很多次边2,你说的是哪一年?”
对着一脸咬牙屈辱的神态,路轻瞥了一眼恒温柜里的天堂夜莺,下方夜莺语写的“生卒星历3671-3694年”。
3694……
四年前。
这一年她在冥海实习,当时破晓程里还没有建立悍马的实验馆。
“这个时间往前推,我最后一次去边2是3694年。当时只是采样,什么异常都没有。”
路轻用科研人员独有的刻板固执思维条分缕析,冷硬的手术刀切开她一层一层裹上浓稠黑暗的情绪,“再往前推,就是粒子风暴侵袭那一年。当时有一百多个公民从边2带回中心城,你说颂诗在里面?”
戴晓荷仇恨地注视她,眼睛淬满锋利的刀子。
路轻微微抿嘴。
那一批因为粒子浓度过高带回去治疗的公民里, 她接触唯一一个特殊到还有印象的,只有“夜寻”。
夜寻……
她钳制着戴晓荷,用声控接起讯号,“帮我通过联大通讯录连接花耶那老师。”
水幕闪烁片刻,十万里深海之下光速发送讯号,连接跨山越海的中心城联邦大学数据管理中心。等身的影像片刻闪烁后清晰伫立。
“路轻,好久不见。”
路轻抿嘴的弧度加深了,有些不情不愿道,“花老师。”
“这是谁?”
花耶那的立体影像目光投向和她扭打在一起的戴晓荷。刹那间戴晓荷的动作静止了。
“您不认识吗?联大通讯录显示和我同一届的校友。”
“不认识。看来是你二级教育的同学。”
路轻一瞬间无言。她在联大接受了四年一级教育 、两年二级教育后,毕业两年至今,从没注意哪些同学是一级教育的、哪些是二级的。
她沉默之余意外发现,戴晓荷的身体竟然在颤抖,她带着豁出一切扇她巴掌的力气迅速流失,连带着她也颤抖。
花耶那察觉异状,诧异问:“你紧张什么?你伪造联大学历了?”
路轻连忙调出联大通讯录,之前讯号自动识别的是对方愿意展示的社交标签,其他信息隐藏了。一查,联大音乐系音乐治疗专业二级教育3696届学生。
戴晓荷左手按右手的方式强迫自己恢复镇定,“没有。”
花耶那又隔着高清的水幕端详了她好一阵,“我确实不认识你。”
“我认识你。”她喃喃。
“哦?”
一种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不详的预感侵袭路轻的心头。
“路轻同学,你带了一个难题来见我。”
“……是的。”
“我以为这个难题会藏十几年才被你挖出来呢!”
“看来您知道我想问什么。”
花耶那笑了笑,“我很想直接告诉你,但是我的意识做了限制。路轻,请你回答我,天性还是命运,这个问题,现在的你会怎么选择呢?”
这个问题好像一把锁,要她给出合适的钥匙,才能打开封闭的门窗。
在她面前的花耶那,是3694年的花耶那。
更准确的说,是花耶那死于3694年留下的数字生命体。
她在路轻一级教育毕业那一年,因为生化实验爆炸当场死亡。因生前签署遗嘱同意将自己一生的记忆和知识都融为虚拟生命而奉献给联邦,而被联大数据管理中心制作成数字生命体。
路轻参加了她的葬礼,知道她的遗体被联大保管,制作成了数字生命体,寄居在拳头大的能量晶石里,永恒不休地为需要她的人等候呼唤。
路轻从葬礼后没有再见她一面。
偌大的联邦,科技发展至今有很多种方式方法保管死者的遗物遗志,数字生命体、全息影像、人工智能、仿生人、脑机接口……而她始终固执地认为,生命最宝贵的地方在于每个瞬间的独一无二,不可复制,不可逆转,也不是随意替换零件的忒修斯之船。
眼前的花耶那和她曾经跟随的别无二致。她难免在那样的目光里反省自己,是否内心也在深深地惧怕自己分不清虚拟和现实,深陷往事而被蒙蔽当下,所以才逃避面对?
她是数字生命体,数字生命体伦理基础原则之一仅用于科研目的保留死者的知识和记忆,死者意识必须封冻在死亡之前,不允许进一步发展自我意识成为人工智能。可是,死者的数字生命体和人工智能的边界是相当模糊的,两者在联大数据管理中心由同一套人马研发制作,恐怕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生命体的演变尺度是否脱离死者。
花耶那活在虚拟空间的这几年,没有随时间的风花雪月而沧桑老去,可怕的技术把她封冻在年轻活力的时刻。路轻沉默地想要从她温和的眼眸看清自己的倒影。
五六年前她是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的?路轻不大记得了。但从她执意撬动夜寻回中心城,就知道她是个轴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我不是很聪明的学生,哲学素养也不过关。实话说,我不理解您为什么把这两个东西放在一起让我选择,因为它们在我这里从来不是对立的概念。”
“植物会在适合的土壤里扎根,动物会在水源丰沛食物充足的居住地栖息,高等智慧生物也会趋利避害。天性令其痛苦而又能摆脱,为什么还要麻木地忍受不公的命运呢?”
花耶那以死亡时的目光打量着离她相距已有四年光阴的学生,“唔,马马虎虎吧。”
“对了,你和顾汀州怎么样了?”这一对也是当年风靡校园的佳侣。
路轻喉头一哽,随即淡笑道,“在一起几年,结婚了,又离婚了。”
“是他伤害了你啊。”
路轻没有回答这句话,“我来问您,3693年从边2带回中心城的夜寻,后来是什么去向。”
“你还记得我们对夜寻都眼熟的基因序列么?那就是我们上基因缺陷概论分析过的sing-A型基因。”
“啊。”
路轻不妙的预感落地了。她的目光转向逃避某种真相的戴晓荷,“那她结束粒子风暴治疗之后,怎么安置了?”
“你作为生科院的学生拥有接入我的权限,但你旁边这位学生无权从我这里获取信息。鉴于你似乎在鸟类历史馆里,身后就是天堂夜莺,加上这位单方面认识我的音乐系的学生,不难猜出我要说的话你们已经提前知道,我不算违规泄密,不至于被抹杀。”
花耶那斟酌用词片刻,“坦言说,夜寻在联大完成治疗后就被中心城研究院带走了,继续治疗sing-A型基因病。听说治疗失败身故。中心城研究院,你知道排名前列的资助者里就有顾汀州,不妨直接问他。”
路轻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如果是这么简单的来龙去脉,您为什么要问我这么深奥的问题?”
戴晓荷按耐自己的双手下意识收缩在胸前,蓦地咬住大半个右手拇指,从指甲开始啃咬到关节,齿痕迅速掀下一块表皮。如果观察得再仔细一点,不难发现她紧咬拇指的位置出现一条肉色的裂缝,那是真实皮肤接口反复更换人造皮肤之后再难融合的症状。
“路轻,你从种族寿命角度分析过生物学的研究命题吗?联邦居民的生命太长了,人族轻松到达叁四百岁更是个中翘楚。正是因为太长了,所以大家一般都不会注意到这叁五十年的波澜。
当你抛开人族视角细细拉开这一条寿命轴就会发现,它短得不可思议。夜莺族的平均寿命是120岁,而天堂夜莺的寿命因为sing-A型基因缺陷只有50岁。至于夜寻,她身故那年只有20岁。”
“您的意思是,应该归咎于我间接令她接受治疗失败。如果单以寿命论,3693年她在边2的时候是要自杀。”
“她不可能自杀!她答应了我要活下去,她怎么可能自杀?她的歌刚被批准上星网,很多人都在关注。她和我一起等着机会开启全联邦巡回演唱,她有什么理由自杀?”
路轻和花耶那为之侧目。她突然有些明白了,那道仇恨的目光里原来还有苟延残喘的幸存者对已逝者弃她于不顾的怨恨。
她那恨里有路轻,有人类,有联邦,也有对颂诗和她自己。
“我担心你把这个结果归咎于你自己。夜寻已经死了,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她想不想这样。而你,干涉太多事情,背负太多责任,所有残忍结果加诸于你的时候,你还能扛住吗?”
“我听不出来有什么残忍可加诸于我。她试图自杀,治疗,治疗失败,不是一个正常的过程吗?”
“那你知道她是怎么治疗失败的吗?”
“路轻,你真的忘了,你写的《sing-A型基因缺陷疾病治疗机制研究》!”
路轻悚然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