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欧文看著夏洛蒂,忽然问道:
“那您呢,夏洛蒂小姐?您不怕吗?”
夏洛蒂似乎没料到他会有此一问,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笑容乾净,明朗,像格兰切斯特果园午后的阳光。
“我不怕。”
她顿了顿,下巴微微扬起,这带著某种与生俱来的骄傲与坦荡:
“只要行事光明正大,我不怕被人看穿任何想法,哪怕其中的確有一些……嗯,不那么成熟稳重甚至有点可笑的小念头,但那些都无关於阴谋与恶意。
“所以,如果真被您看穿了……那就羞赧一下,或者自嘲地笑一下,也就过去了。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夏洛蒂话音落地,欧文看著它,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人们习惯於戴上各种面具,用礼貌的疏离保护自己,他见过太多人言不由衷、表里不一,尤其是在信任这样的问题上。
而眼前这个女孩,在说“我不怕”的时候,目光没有任何闪躲,语气没有半分勉强,整个人纯粹而坦率,难得且动人。
他情不自禁地笑起来,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谢谢您的提醒,夏洛蒂小姐,我会记住,不会轻易逾越界限。”
两人又是相视一笑,这次笑过后,夏洛蒂端起茶杯,她低下头喝茶的时候,耳垂微微有些发烫。
刚才那一本正经的“自我介绍”,和她平时在外人面前那种优雅、得体、进退有度的样子,实在不太相称。
尤其是“大侦探夏洛蒂”什么的,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像是小孩子在玩过家家。
但在欧文面前,她感觉自己似乎並不需要费力去维持那种完美的外壳。
不是因为不在乎形象,是因为她知道,以他的敏锐,很多掩饰或许徒劳无功,那么反而可以轻鬆一些,展现更真实的一面。
……
早餐之后,两人顺势留在了榆树餐厅,在欧文的请求下,夏洛蒂派人去了趟王冠旅馆,將放在那里的全部卷宗和资料拿过来。
等到下人把东西连同公文包一起送过来,欧文道谢之后,取出一叠叠文件,摊在桌上,跟夏洛蒂详细解释起了案件的每一个细节。
现场勘验记录、证人证词、媒体报导、侧写分析……
三名死者的身份背景、死亡方式与三幅画作的对应关係、萨默塞特被逮捕的经过与沉默、舆论从“大师蒙冤”到“双面人生”的翻转……
他敘述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条证据链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最后,他没有隱瞒,低声和夏洛蒂谈起了昨晚发生的事。
这个举动確实有些大胆,某种意义上说,这相当於自曝“犯罪行为”。
但有了此前的交流,他能够判断出夏洛蒂不会把这些说出去,更何况两人后续或许真的要成为搭档,那么提前了解一下彼此的“办案”风格,很有必要。
夏洛蒂起初只是安静地听著,不时点头。
她早就见识过欧文的能力,然而此刻听他系统性地梳理整起案件,將那些碎片化的信息在她脑海中渐渐拼成一幅完整的图景,她仍旧惊奇不已,听得津津有味。
而听到洛伦佐偽装成警员潜入警局、用昏迷药剂放倒守卫、將萨默塞特藏在停尸间,隨后欧文如何在停尸间截住对方、两人假扮条顿骑士团返回警局询问萨默塞特,她的表情变得精彩起来。
她的眉毛微微抬起,眼睛骤然大亮,嘴唇轻轻抿著,手背掩住嘴唇,像是怕自己一不小心就笑出来。
欧文一边翻阅卷宗一边敘述,余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夏洛蒂的脸。
看到她此时的神情,就算不用微表情能力,他也明白了她的想法。
这位在晚宴、舞会和沙龙里进退有度的贵族大小姐,这位面对恶魔时冷静果决的猎魔人,此刻心里想的多半是——
劫狱?假扮条顿骑士团?这么有意思的事,欧文先生你怎么不早说?怎么不带上我?
夏洛蒂確实是这样想的。
但她没有说出口,因为那实在太不淑女了,不够体面。
她只是等欧文全部讲完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用一种努力维持平静的语气说道:
“难怪您让我安排人看住那个洛伦佐。敢去警局劫狱,这份胆量…………不,应该说是鲁莽,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是啊。所以我担心的正是这个。”
欧文点点头,端起茶杯:“如果我把侧写结果告诉他,以他的性格,恐怕会立刻去跟踪调查,然后惊动凶手,拖慢进度。
“其实,案子查得慢些无所谓,以我的能力,总能水落石出。
“但我隱约觉得,这起案子牵扯的超凡力量不止洛伦佐一个。如果凶手也是超凡者,他冒冒失失撞上去,恐怕凶多吉少。”
夏洛蒂心中深以为然。
从欧文的描述来看,洛伦佐能差点劫狱得逞,除了心思縝密、胆大包天之外,没有超凡力量根本说不过去。
但那个毛头小子用出来的手段,无非是偽装、下药、潜行、隱匿,没有一样是正面战斗的类型。
超凡者之间亦有差別,契约者也是如此。
別的不说,面对洛伦佐这种水平的超凡,真要对上,夏洛蒂有自信,一个照面就能结束战斗。
既然如此,假如凶手也是个擅长正面战斗的超凡者呢?
以洛伦佐那点隱匿手段,恐怕撑不了多久,不死也得受点伤。
一念至此,夏洛蒂看著欧文,目光里带著不加掩饰的讚赏。
“欧文先生,您对一个刚认识的人都考虑得这么周全。这份谨慎和善意,实在难得。”
“算不上什么善意,只是职业习惯罢了。不过,夏洛蒂小姐倒是提醒了我——”
欧文摇头之后,顿了顿,目光落在夏洛蒂脸上:
“严格来说,我昨晚截住洛伦佐、说服他放弃劫狱,但没有告发,这行为本身也算共犯了。再加上假扮条顿骑士团……您似乎並不介意?”
话音落地,夏洛蒂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摇头道:
“您和洛伦佐不一样啊。
“他劫狱是衝动鲁莽,您做那些事是为了查案、为了抓住真凶。况且——”
她压低声音,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关於条顿骑士团,欧文先生或许也有所察觉。
“他们是教廷的利刃,而我们阿洛伊修斯家,明面上的赛马產业,这些年重点服务对象是首相大人的爱马『拉达斯二世』和『维斯托爵士』。
“所以,我们站在皇室和內阁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