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文话音落地,洛伦佐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铁:
“那……老师现在的结局是什么?
“他在里面关到死,什么都不说,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连环杀手?
“让外面那些可恶的混蛋继续詆毁他?让他的妻子每次来探视都像参加葬礼?让他的孩子一辈子顶著『杀人犯的儿子』这个名字?”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我不管他有什么苦衷,我只知道,他不该死在这里。
“而且我也不是想带走他,我只是想问清楚,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是这种程度顶多会当做莫名其妙的失踪,而且以这边警员的办事效率跟平日作风,根本不可能一查到底!”
欧文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的声音响起,依旧平稳:
“既然如此,你就应该跟我一起,携手破获这个案子。”
洛伦佐愣住了。
“……携手?”
他的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隨后像是要笑一下,但那笑音效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短促的喘息:
“你的意思是让我配合你?用你那个什么……犯罪心理?
“別开玩笑了!你知不知道埃莉诺太太请了多少私家侦探?那些警员,那些探长,研究了多久?而且萨默塞特先生从来不开口,从来不!
“这种情况下,你怎么破案?”
“就凭那些私家侦探、警员、探长加在一起,办案能力也不见得比得过我。”
欧文的声音依旧不高,也没什么炫耀。
但洛伦佐清清楚楚听到,刚才那一句平静的陈述里蕴含著毋庸置疑的自信,禁不住再度愣住。
欧文接著道:
“当然,你可以不信。只不过,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
“一,你带著萨默塞特先生离开,然后一起成为通缉犯,最后连同那个真凶一起,被我抓到,送进监狱。
“二,你把萨默塞特先生放回去。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警方不会为难他。然后,你和我一起,把真正的凶手找出来。”
洛伦佐再度沉默了一会儿:
“我还以为会有第三个选项——你开枪杀掉我,然后,带著萨默塞特先生回去邀功。”
“行了,你不用装了。”
欧文平静道:“我知道你是超凡者,真要反抗,我不见得能拦得住你,而且你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將萨摩赛特先生带出来,定然动用了超凡能力。
“但你不敢再搞出更大动静,毕竟,引来圣座十军这种事,你也不想的吧?”
这么说的时候,欧文清晰感觉到,被枪口指著的洛伦佐身躯一颤抖,而他的意识,则分出一部分,落在恶魔手札上。
【夜还很长,而这间停尸房像一颗在黑暗里缓慢停跳的心臟。】
【他站在那儿,像一把急於出鞘的刀,却忘了刀锋也会割伤握刀的人。】
【他带著萨默塞特,仿佛带著一道光,要闯出这座用石头和沉默砌成的墓。】
【我能感觉到他体內有东西在低语,不属於人的低语。】
【但他压抑著它,像压抑一次呼吸。】
【是的,他不敢用那力量,哪怕一丝波动,都会像夜梟的啼叫,划破诺里奇虚假的寧静,引来那些披著银黑袍子的“守夜人”。】
【这案子本就缠著太多不可名状的丝线,如今又多了一根,来自深渊那一侧。】
【我得动作快些了。】
【在那个名字还没完全腐烂之前。】
洛伦佐十分震惊。
不是因为枪口,和欧文说的一样,他如果真的想反抗,一般的超凡武器也奈何不了他,更何况他大致能感受出来,身后这个同龄人只是个普通人。
他所震惊的,正是这个普通人竟然看出了他有著超凡的力量。
他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暴露过这一点。
萨默塞特先生不知道,维也塞尔的同学不知道,那些被他偷过东西的贵族、被他耍得团团转的警探与侦探、追了他好几年的热那亚破魔卫队、亚平寧咒誓骑士团,没有一个人知道。
所以……这个人是怎么发觉的?
震惊过后,一种说不清是懊恼还是释然的情绪慢慢浮上来。
他回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同龄人的场景,后门外,马车边,这人从车上下来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太对劲。
后来仔细想想,他发现是那双眼睛。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扫过来的时候,像一把没有声音的刀子,太平静又太锋锐了,完全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眼神,那时候他就应该警觉的。
至於什么帮苏格兰场破过案,他原本没放在心上。
不说以往,这段时间他见过的警员、探长、私家侦探太多了,都是些帝国饭桶、薪水小偷而已,穿上制服就以为自己真能抓住罪犯了。
但高尔顿爵士不一样。
这个名字他听过,萨默塞特先生提过不止一次,语气里带著发自內心的敬重。
既然是那样一位老者的学生,总该有点过人之处,只不过他没想到,这“过人之处”竟然能一眼看穿他的偽装,看穿他的计划,看穿他藏在皮肤底下从没给任何人看过的秘密。
不过,也许不是这个人太厉害。
也许是他自己的问题,毕竟自从认识了萨默塞特先生,他已经很久不再做以前那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手艺生疏了也很正常。
所以……真的要和这个人一起查案吗?
他还没想完,身后那个平静到近乎非人的声音又响起了。
“当然,你现在已经很麻烦了。
“即便是失踪,仍旧会引起很大的骚动,而上面的情况,你也看到了。
“就算你想去查案,你一个人,没有证据,没有线索,连下一步该往哪个方向查都不知道,你想过这些吗?”
洛伦佐的嘴唇动了动。
“所以,二选一。我刚才说了,我耐心有限,尤其是对於罪犯,你现在严格意义上讲,已经可以算是罪犯了。我给你三秒钟。
“三秒之內再不答覆,我真的会开枪。
“三。
“二。
“一。”
……
十几分钟后。
诺里奇警局后门外的小巷。
灯光从警局高处的窗户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却照不进巷子深处那间堆放清洁工具的小隔间。
隔间里挤著拖把、水桶、几捆麻袋、一摞生锈的铁皮桶,空气中瀰漫著肥皂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洛伦佐推著手推车,侧身挤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