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过城门时,车轮正碾在两道被反覆压实的车辙里。
铁铸的城门半敞著,厚重门叶上积著一层擦不净的暗锈,边角还留著雨水与泥灰混在一起后乾涸的痕跡。
门洞里阴凉,空气也比街外沉一些,带著边境镇特有的味道——烧了一整日的木柴烟气,马厩里压不住的牲畜腥臊,还有潮湿木板被人来人往踩久之后渗出来的旧味。
那股气味並不好闻。
可在穿过荒野、闻过血、泥、汗和野兽腥气之后,它反倒让人无端生出一点回到人间的实感。
守在门边的卫兵原本正靠著长戟说话,听见车轮与马蹄的动静,才懒洋洋地抬起眼。
他的视线先扫过马车,又落到车旁几人身上。
沾著土的靴子,磨损得发白的皮甲边缘,尚未来得及清洗的血跡,还有汗水、尘土与久未歇下的倦意一併积出来的气息。
那卫兵的目光在齐格脸上停了片刻,又落到英格拉姆胸前那副挨过重击、扭曲变形的胸甲上。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问。
只是侧过半步,抬手示意放行。
“进去吧。”
语气平平,像是在放一辆再寻常不过的运货车入镇。
没有盘问。
也没有任何多余的阻拦。
马车穿过门洞,重新驶入边境镇的街道。
迎面而来的喧闹几乎在一瞬间便將荒野上的廝杀隔了开来。
铁匠铺里,铁锤正一下接一下地砸在烧红的铁胚上,声音短促而沉重,震得半条街都在微微发颤;
街边一间旧木工坊还开著门,刨子推过木板,细碎木屑落了满地,树脂和新劈开的木料气味顺著门口漫出来;
再往前些,是卖热汤和黑麵包的小摊,铜锅里腾著白汽,香草、盐和肉油的气味混在一起,从摊前一直漫到街边。
孩子还在追著木轮跑。
商贩还在为几枚铜幣抬高嗓门爭执。
有人从窗子里泼出洗菜的脏水,也有人站在门口抖落围裙上的麵粉。
一切都照旧。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车上的几个人都很清楚——
不久之前,镇外那片荒草与乱石之间,才刚铺开过一地尸体与血。
那三十多个亡命徒来势汹汹,死得却很快。
长枪刺穿胸甲的闷响,箭矢没入血肉时那一下短促的破风,战马失蹄翻倒时捲起的泥与碎石,到这时似乎还零零碎碎地掛在眾人的耳边。
可真正叫人胸口发沉的,並不是那些死人。
而是后面那一下。
那道自夜空里压下来的黑影,那股扑面而来的腥风,那声把地面都震得一颤的轰响,还有梟熊巨爪拍上塔盾时那记几乎震进骨头里的闷雷。
那不是已经过去很久的旧事。
英格拉姆胸口仍旧发闷,芬恩肩背的筋肉也还绷著,拉文娜想起那片自背后压下来的阴影时,指尖甚至还残留著一点未散尽的僵意。
就连乔尔,在真正看见镇子的屋檐与炊烟之前,心里那口气也始终没有彻底落下。
马车缓缓减速。
最后,稳稳停在武器店门前。
车板上的两个伙计率先翻身下来,腿脚还有些发软,扶著车沿站了好一会儿才稳住。
乔尔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把马卸了,牵去后头餵上水。车上的东西也收拾收拾。”
两人应了一声,一个去解马套,一个绕到车尾收拾散落的杂物。
乔尔这才从车辕旁跳了下去。
靴底落地时发出一声短促闷响,带起一点尚未乾透的灰尘。
可他站稳之后,却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先回过身,看了车上的几人一眼。
那眼神並不复杂。
疲惫还没压下去,后怕也还在,甚至连脸上的灰和衣袖上沾著的血痕都没顾得上处理。
他像是想说些什么。
可话到了嘴边,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齐格也下了车。
他落地时动作很稳,几乎没有多余声响。
只是衣摆下缘和靴边还沾著荒野里蹭上的泥点与暗色血污,在镇子的日光下,看著格外扎眼。
芬恩隨后提著长枪下车,枪尾在地上轻轻一点,发出一声轻微磕响。
他的步子仍旧稳,脸上也没什么多余神色,只是右肩与后背的筋肉还绷著,像先前那一下硬撞留下的钝痛仍旧压在骨头里。
英格拉姆慢了一拍。
他下车时明显借了一下车沿的力,胸前那副被砸得变形的胸甲仍旧压在那里。
双脚落地后,他肩背不易察觉地绷了一下,呼吸也比平时沉得多。
拉文娜最后一个跳下来,动作仍旧轻快,只是落地时脚尖没有像平时那样乾净利落地一点便收,而是多用了一分力,才把腿间忽然窜上来的那阵酸痛压了回去。
乔尔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灰,这才转身去翻车厢旁那只上锁的木箱。
“按原先说好的。”
他说著,把系好的钱袋一个个取出来。
“每人八金。”
钱袋落入掌心时,金幣彼此碰撞,发出沉甸甸的脆响。
那是让人安心的声音。
至少在这个世界里,大多数时候,它確实比一句空话更实在。
乔尔先把钱递给最近的芬恩,又递给英格拉姆。
等轮到拉文娜时,他手上的动作却顿了一下,隨即像是终於下定了什么决心,低头又在木箱里摸了摸。
几枚额外的金幣被他重新分进每一个袋子里。
金幣碰到一起,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
“再加两金。”
乔尔没有抬头,像是怕自己一抬眼,话就说得彆扭起来。
“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说完这句,他才重新看向眾人。
那张平日里总透著几分精明与市侩的脸,此刻却罕见地没有半点討价还价的余地,只有一种还没彻底从惊魂里缓过来的疲態。
“前头那帮亡命徒,我原以为已经够麻烦了。”
他说到这里,喉结滚了一下,嗓音也跟著发涩。
“可后面那头怪物一落下来,我才知道什么叫真要命。”
他像是直到这时都还没把那一幕彻底甩出脑子,停了停,才继续往下说。
“总之,若不是各位在,我现在多半已经和那辆碎掉的车一道,烂在荒地里了。”
这话说得很直。
也正因为直,反倒没了多少修饰的余地。
芬恩伸手接过钱袋,放在掌里掂了掂。
分量很足。
他没说什么,只略微点了一下头,算是应了这份情。
英格拉姆接过自己的那一袋时,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他胸口还在隱隱发闷,连说话都带著一点压不住的沙哑。
“多谢。”
两个字不重,却很稳。
拉文娜接过钱袋后,隨手向上一拋,布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小小弧线,又被她稳稳接回掌心。
她抬眼看向乔尔,嘴角弯了一下。
“这回倒是比上次爽快多了。”
她说得轻,还带著一点惯常的调侃意味,倒把店门前那点沉气冲淡了些。
乔尔听出来了,脸上也终於勉强露出一点笑,只是那笑意刚浮上来,便又被疲惫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