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眼过去数十年,陈骆从未觉察自己如此抢手过。
送女结亲的也就罢了,拜乾爹的、行贿的、甚至还有寡妇自荐枕席。
想他一介宅男,何曾遭遇过这种人情往来,费了好些功夫,才將眾人打发走。
萧起元乐的哈哈大笑,抚掌道:
“如何?道友现在可体会到麻烦了?
今日刚刚上任便已如此,来日消息传开,恐怕永无寧日。”
看著他揶揄玩笑的神色,陈骆头痛的嘆了口气:
“兽潮將至,他们不思保命,反而盯著一个虚无縹緲的名额,真是……真是……”
他连道两个“真是”,竟找不到词汇来形容。
萧起元笑著摇摇头,解释道:
“於他们而言,三霞派始终不会倒,兽潮也终是大人物需要操心的事情,干著急也无用。”
“那也不能这么怠惰吧……”
“家族子弟的警惕性向来如此,反倒散修们每天刀口舔血,对事更加敏锐。”
萧起元请他重新坐下,並端起茶壶为之倒了杯茶。
陈骆盯著茶水汩汩填满茶杯,鼻间茶香四溢,却驱不散心里的担忧:
“萧兄,听说上次兽潮时,青霞坊都被攻破。
若这次同样的局面再次出现,你我届时又该如何自处?”
加入李家寻求庇护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佳解法,但亲眼目睹那铺天盖地的风暴后,陈骆心中仍不免有些忧心。
萧起元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道:
“实不相瞒,我早听到消息,三霞派已经秘密调拨七艘云地飞舟,提前撤离凡人。
若坊市坚守不住,恐怕我等也要隨之撤离。”
“有这种事?”陈骆讶异的瞪大眼睛。
云地飞舟是二阶法器,三霞派寧撤凡人,不撤修士,果真是有些气节。
萧起元頷首道:
“如今各家都在做最坏打算,李家也有分拨下一艘云地飞舟,若事有不谐,便会乘舟而去。
只是云地飞舟毕竟容量有限,那时家族中总要捨弃一些人。”
“那我们会不会……”
“不会!”萧起元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咱们是供奉,有一技之长,对家族来说是重要资產,他们不会捨得放弃的。”
陈骆心下稍宽,端起茶饮了一口。
说的没错,技术性人才到哪都会获得优待,即使敌国战败,本国也会优先招募敌国技术人员。
他现在做了李家供奉,如何能不算作人才呢?
萧起元安抚住他,接著又悄声提醒:
“道友还有一个举荐名额,换言之也是一张船票。
如果有亲近之人,最好早早接过来,省的到时候手忙脚乱。
要知道,船可不会等人。”
他能这样说,已是尽了最大善意,陈骆心中明白,不由郑重拱手:
“多谢萧兄提醒,大恩大德,必有厚报!”
“唉,咱们兄弟不说那些……”
萧起元摆摆手,旋即又聊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他一走,陈骆马上垂眸思考起来:
自己现在无亲无故,能称得上朋友的只有一个温阮。
先前他还有些担心,如果把名额给对方,会不会成为三霞派威胁自己的手段?
现在看来,命都要保不住时,威胁不威胁的又何须考虑?
“两害相较取其轻,先顾眼面前吧!”
当下走出院落,直奔温阮居所。
彼时,
小姑娘因听了陈骆叮嘱,早备下些许丹药符纸,此刻正对照一部符册,凝神执笔。
只见她缓缓灌注真气,笔走龙蛇,蘸了金墨的符笔在纸上婉转勾勒,符文渐成。
淡淡金辉氤氳而生,隱隱有金戈铁马、利刃破风之锐,森寒之气逼人。
温阮额间沁出细汗,真气渐感不支,却紧咬下唇,强撑著画完最后一笔。
符成之时,金光微敛,她身子一软,倚在椅上,气息虚浮,脸上却漾起一抹欢喜,轻声道:
“一阶中品乱刃金刀符……终於成了一张,骆叔应该用得著。”
话落,咚咚咚咚,房门忽然被敲响。
温阮吃了一惊,也顾不得身子虚弱,忙將符册珍而重之地收好。
又把乱刃金刀符叠起,藏入袖中,这才轻移莲步,前去开门。
木门微启一线,陈骆的身影便自缝中映入。
温阮见是他,登时喜上眉梢,忙將门尽数推开,柔声唤道:
“骆叔,您怎地来了?”
陈骆缓步入室,开口便问:
“我嘱咐你备办物资,以防兽潮,你准备得如何了?”
温阮本是满面喜色,见他神色凝重,语气也自放低,怯生生道:
“我买了些丹药,又备了几张灵符。”
陈骆微微点头,心道以她炼气三重的修为,能做到这些,已经是尽了力了。
遂沉声道:
“我近日听闻四十多年前,青霞坊曾遭兽潮攻破。此番三霞派虽全力备战,终究难料万一。
为了安全,你先搬去我家避一避。”
“啊?”温阮愕然抬首,一双妙目睁得溜圆,“搬到……搬到你家去?”
她心中对陈骆是有几分好感,但平日里只敢悄悄凝望,连多说两句都觉声气不足。
此刻听到要搬去与其同住,不由耳尖发烫,脸颊瞬间红透,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她垂著头,手指轻轻绞著衣角,不敢去看陈骆的眼睛,脑海中纷乱如麻:
这般孤男寡女同住一处,传將出去,旁人会如何议论?
骆叔他……他莫非是对自己有了心意?
越想越是羞窘,声音细若蚊蚋,支支吾吾道:
“骆叔,这……这只怕不妥吧……”
陈骆闻言,只觉她多虑,眉头微蹙道:
“这有甚么不妥?我已是李家供奉,他家族地布有护境阵法,危急时更可乘舟遁走。
机不可失,留在这儿,说不定便是等死。”
温阮听了,先是一怔,隨即脸上热意稍退,心中暗叫惭愧。
原来是自己会错了意,满脑子胡思乱想,还以为骆叔对自己有意思。
可即便明白,她仍是有些犹豫,垂首捻著衣角,细声道:
“可是……可是……我以甚么身份去骆叔家中居住呢?”
这话一出,陈骆顿时愣住,接著恍然大悟,拍了拍额头。
是啊,该以甚么身份?
此世间礼教大防,素来严苛。
当初他不过以医者身份救治李若笙,便已招来旁人閒言碎语。
如今径直接温阮同住,孤男寡女,朝夕相对,若没有个名正言顺的由头,非但温阮清誉受损,更要惹来许多非议。
一时之间,陈骆也沉吟起来,只觉此事確是自己思虑不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