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丹方?
陈骆淡淡一笑,摇了摇头。
活血淬体丹的方子,是他独门独市的生意,利稳事轻,不会惹得大宗药铺眼红覬覦。
这般財源绵长的安稳买卖,但凡心智清明之人,又岂会轻易拱手让人?
“道友见谅,此乃我家世代相传的古方,日后还要留予子孙,委实不便转手。”
他言语委婉拒了,那魁梧壮汉却嗤笑一声,语声带著几分迫人:
“道友既有家眷后代,便更该將方子出让於我。
如今兽潮將至,人心惶惶,坊市內诸多散修早已结了攻守同盟,互为依仗。
我手下恰好拢著一队精锐修士,战力充足。
倘若日后坊城失守,狼烟四起,我这支人马,便能护得道友闔家老小周全。
一边是祖传丹方,一边是满门性命,孰轻孰重,道友还需仔细掂量。”
掂量?
陈骆闻言,面上笑意霎时敛尽,眉眼一沉,
“你这是在要挟我?”
壮汉摆了摆手,语气看似坦荡:“绝非要挟。
昔日兽潮破了青霞坊,旧事歷歷在目,当年修士死伤无数,坊中凡人更是惨遭牵连,尸骨难安。
有这般前车之鑑,我等才暗中结盟自保,此事道友大可去坊中打听,绝非虚言。”
陈骆眸光沉静,暗暗思忖。
上一回兽潮肆虐之时,他尚未降生,其中凶险所知寥寥。
可这般旧事,极易求证,对方想来也不敢凭空捏造。
不过纵然兽潮凶险万分,但对方若覬覦他压箱底的丹方,终究是痴心妄想。
“兽潮临头,我自有法子应对。
丹方,绝无出让之理。”
壮汉见他心意已决,终是长嘆一声,抬手拱手道:
“既如此,我便不再多劝。
只盼道友日后幡然醒悟,肯鬆口时,再来寻我。
在下吴策,居於坊市北区迎春街,登门便可相见。”
陈骆见他不再步步紧逼,神色稍缓,可方才言语相胁的芥蒂终究难消,语气冷淡疏离:
“真到走投无路那一日,我自会登门求吴道友相助。”
吴策頷首,隨即大步离去。
目送其背影消失在人群之中,陈骆微微摇头。
本以为“活血淬体丹”的利润小,不会引来大店铺的覬覦,没想到散修当中,也有这许多不怀好意之人。
“吴策……”他喃喃自语,“但愿你知情识趣,否则……”
心中一丝杀意一闪而逝,陈骆没有继续停留,而是走向善安堂药铺。
他要再进一批药材,顺带打听打听坊市被破的事。
之前觉著有三霞派镇守,兽潮应该不足为惧。
可现在看散修们如临大敌,抱团取暖的样子,显然又不简单。
“倘若真有这么凶险,我也应该早做打算才是。”
心中念头连闪,陈骆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行至善安堂,依旧是那老者端坐堂中诊脉,只是今日店內人头攒动,往来皆是修士,竟比往日热闹了数倍。
眾人却非求医问诊,而是排成一条长队,在一名管事模样的汉子面前依次登记,神色间各有凝重。
陈骆见之颇觉新奇,又不便贸然相问,於是借著抓药之名,缓步走到老者案前,拱手笑道:
“老爷子,可还认得在下?”
老者抬眼一瞧,见是当日经脉寸断、还能奇蹟重续的年轻人,不由记忆犹新。
微微一笑,他指了指旁侧凳椅:
“道友又来抓药了?请坐。”
陈骆点头称谢,顺势坐下,將一纸药方递了过去:
“仍是上次那方子,劳烦老先生替我抓二十份。”
“二十份?”老者微微一怔,接过药方瞥了一眼,脸上露出几分讶异,
“你这是要当饭吃不成?”
口中说著,隨手將药方转交一旁药师。
陈骆淡淡一笑:
“晚辈近日初学炼丹,手法生疏,屡试屡败,平白糟蹋了不少药材,也是没法子。”
他不愿在此事上多言,转而望向堂外那条长龙,问道:
“这些同道齐聚於此,不知善安堂今日有何盛事?”
老者闻言,笑容微敛,轻轻一嘆:
“盛事谈不上,逃命倒是真的。”
他望向人群组成的长龙,缓缓道:
“近来兽潮將临,我李氏家族为保一方修士,正广招供奉。
一旦坊市失守,眾人便可入我李家內院,依託护族阵法退守自保。
这些人,都是前来报名应募的。”
陈骆心中暗动,脸上却故作不解,旁敲侧击问道:
“竟凶险至此?一场兽潮,便要这般如临大敌?”
“何止凶险!”老者慨然嘆息,“上一次青霞坊遭逢兽潮,已是四十四年前之事。
彼时三霞派尽遣弟子,奋力抵御,接连击退数波妖兽,也算守得一时安稳。
谁知后来颶风骤起,登岸摧城,坊中三阶大阵竟也抵挡不住。
一时之间,留守修士死伤枕藉,寻常百姓更罹难数万。
那等惨状,至今思之仍心有余悸。”
陈骆听得眉头紧锁,如此说来,吴策所言非虚,兽潮之危,绝非假话。
眾人纷纷寻靠山、结团伙,也是迫不得已。
他心下登时一紧,忙问道:
“敢问老先生,如何方能入李家为供奉?这些同道,又为何不直接去投奔三霞派?”
老者闻言,微微摇头,“贫道李冲云,你称我云老便可。”
旋即,又徐徐解释:
“三霞派需守在第一线,直面兽潮锋锐。
我李家也份属三霞派,但地处二线,只需协防內院,依託大阵自保。
趋吉避凶,人之常情,他们自然多奔我这里来。”
陈骆恍然,人心百变,各有不同,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直面妖兽狂潮。
而且这事正好给他提了醒:李家有“血沸龙眼果”,恰是自己所需之物。
若自己成为李家供奉,或许便有获取之机。
当下抱拳道:
“既如此,不知要做李家供奉,需何等条件?”
李冲云手抚长须,沉吟道:
“修为最少也要炼气五重以上,且需身怀一技之长,方可入册。”
陈骆闻言,喜不自胜,脱口便道:
“那再好不过!晚辈恰好符合!”
他如今已是炼气六重修为,又擅长炼丹下毒,条件无不契合。
李冲云道:“合乎条件,便可登记报名,经一场临时考校,便能入內院安身。”
说罢,隨手取过一张登记表,递与陈骆。
陈骆接在手中,提笔便写,待填到特长一栏时,犹豫了几分,写上“解毒”二字。
本来他想写成“一阶中品丹师”,可修仙界要想成为“一阶中品丹师”,必须掌握並炼製出不下於八种一阶中品丹药。
他只精通一种丹方,就像是修车只会补胎一样,完全是滥竽充数。
至於“下毒”,倒也算是一项特长,可一旦写出来,谁敢要他?
思来想去,只能填上“解毒”二字。
也就是陈骆报名入册之际,青霞坊外数千里海域之上。
浓云如墨,蔽天盖地,狂风暴雨倾盆而下,四下里一片昏沉黯淡。
海中巨浪翻涌,波涛壁立,一头头海兽接连衝破恶浪,厉声咆哮,声震汪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