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的木轮碾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狂风卷著雪沫子,疯了似的拍打著车厢的帷幔。
朱见深放下车帘,將漫天风雪隔绝在外,靠回了柔软的垫子上。
车厢外,传来陈廉压低的声音,穿透了风雪的呼啸。
“殿下,工部主事杜谦跟在后头,想就扩建寺院的差事,给您做个稟报,您看现在方便吗?”
朱见深睁开眼,那双本该属於孩童的眼睛里,却是一片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外面风大雪大,让他进来说话。”
他的声音清脆,却沉稳的让人不敢反驳。
很快,车门被推开一条缝,一股寒风卷著冰渣子野蛮的灌了进来。
一个男人钻了进来。
三十七八的年纪,穿著六品青色官服。
五官端正,只是鬢角已经见了白。
他官服湿了大片,被雪水浸透,紧紧的贴在身上,狼狈不堪。
男人的嘴唇冻的发白,一双手更是通红,还在不住的哆嗦。
“臣工部主事杜谦,拜见沂王殿下。”
杜谦好不容易才站稳,就在这狭小的车厢里,规规矩矩的行了个大礼。
朱见深抬了抬手,看了一眼身边的万贞儿。
万贞儿心领神会,拿起手边烧的正旺的紫铜手炉,递到杜谦面前。
“杜主事,先暖暖手。”朱见深的语气很温和。
杜谦愣了一下,双手接过手炉,一股暖流就从掌心窜遍全身。
他心里一热,低著头沉声开口。
“臣奉工部之命,督办敕建顺天保明寺。目前地基已经勘察完毕。”
杜谦匯报的条理清晰,连呼吸都平稳了许多。
“木料、砖瓦、石料都备齐了,就堆在寺东边。民夫也联络好了,开春土地一解冻,三百人同时开工,四个月內必能完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臣已交代下去,工期要赶,但质量不能马虎。毕竟是御妹的清修之地,马虎不得。”
朱见深听完,微微点头。
“嗯,办得很牢靠。就按你说的章程来,这些时日辛苦杜主事了。”
杜谦匯报完,觉得任务完成,便將手炉放回矮几上,准备告退下车。
“外头风雪大,你在车里多待会儿。”
朱见深直接叫住了他,话说的很体恤。
“要是冻出病来,开春这工程没人督办,那才是误了朝廷的大事。”
杜谦刚抬起的半个身子僵住了,心头的暖意比刚才更盛,赶紧重新坐好。
朱见深端起小泥炉上温著的茶盏,隨口问了一句。
“杜主事听口音,不像是京城本地人?”
杜谦恭敬的拱了拱手。
“回殿下,微臣是直隶永平府昌黎县人。”
朱见深端茶的手顿了一下,心里顿时有数了。
杜谦。
前世读明史时,他好像见过这个名字。
景泰五年进士,以孝行闻名天下,被称作“孝状元”。
后面官至工部侍郎,在治水、救灾等实务上建树颇多。
原来就是他。
这人顶著风雪跑来匯报,显然是想在未来的太子面前混个脸熟,是个聪明人。
但后世的官声证明,他聪明,却不奸猾,是个有底线、能干事的能臣,未来或可一用。
朱见深没有多说,只是轻轻点头,语气带著几分讚许。
“昌黎是个好地方,出人才。”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没有后续的拉拢,分寸拿捏的刚刚好。
杜谦又在车里坐了半盏茶的功夫,觉得身上彻底暖和了,这才起身告退。
他掀开门帘,重新跨上马背,往车队后头去了,只觉得这漫天风雪似乎也没那么刺骨了。
两炷香后,车队缓缓停在了黄村寺的山门前。
寺门大开,两侧的红墙上盖著厚雪。
上百名尼眾整齐列队,迎著风雪站在路边。
为首的一个老尼,披著旧袈裟,领著眾人直接跪在了雪地里。
正是当年那个敢在半路拦天子御驾的吕尼。
朱见深在万贞儿的搀扶下踩著脚凳下车。
陈廉双手捧著明黄圣旨大步上前,猛的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昔御驾亲征,师次居庸。有女尼吕氏,冒死拦驾,恳请班师。”
陈廉那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在风雪里格外刺耳。
“朕未之信,致有土木之变,悔之无及!”
听到“土木之变”四个字,跪在雪地里的吕尼肩膀控制不住的抖了起来。
“幸赖天地祖宗眷佑,朕得还京,重登大宝。追念往昔,吕氏忠言逆耳,实有救护之功。”
“今遣皇长子沂王见深代朕诣寺还愿,並敕曰:兹特封吕氏为御妹。”
听到这,吕尼猛的抬起头,布满皱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於本山扩建梵剎,赐额顺天保明寺,永为皇家香火院。赐紫衣袈裟一袭,並拨內帑银两,以助修缮。钦此!”
陈廉念完最后一个字,利索的捲起圣旨。
朱见深走上前,弯下腰,伸出双手,稳稳托住吕尼的手臂,將她扶了起来。
“皇姑快请起。”
朱见深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的传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您是父皇亲封的御妹,便是本王的长辈。”
他看著眼前的老尼,语气真诚的不像话。
“侄儿今日替父皇来还愿,也算了了父皇一桩心事。”
陈廉適时递上一个锦盒。
朱见深双手接过,郑重的递到吕尼面前。
“皇姑,这是父皇特意为您挑选的紫衣袈裟。”
吕尼双手捧过锦盒,乾枯的手指不住发颤。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將锦盒交给身后的徒弟。
“殿下,外头风大,请隨贫尼到后殿奉茶。”
吕尼侧过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朱见深点头,迈步向寺內走去。
陈廉、万贞儿、杜谦等人紧隨其后,穿过重重院落,来到后殿。
后殿內生著几盆炭火,驱散了不少寒意。
吕尼本想让隨行人员在门外等候,朱见深却开了口。
“殿里虽简陋,但比外面暖和,都进来避避风雪吧。”
眾人听令进了后殿,却不敢深入,只是规矩的站在殿门內侧,垂手肃立。
吕尼走到桌前,亲手提起铜壶,为朱见深斟了一杯热茶。
两人在矮桌两侧对坐。
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风雪呼啸。
朱见深双手捧著茶杯,感受著掌心的温度。
“父皇、太后在宫里,常常提起皇姑。”朱见深率先开口。
“父皇常说,当年要是听了您的话,也不至於有土木堡那场惨剧。”
吕尼拨弄佛珠的动作慢了下来。
“殿下言重了。贫尼当年拦阻圣驾只是顺应天象,做该做的事。可惜……天未遂人愿,那位王公公让人把贫尼拖走关了起来,后来便有了……”
说到最后,她说不下去了
朱见深苦笑摇头:
“算了,旧事不提也罢,如今父皇重登大宝,一直感念皇姑当年不顾生死的恩情。”
“阿弥陀佛,陛下能逢凶化吉,是我大明国祚绵长。”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