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三,清晨。
清寧宫侧殿。
朱见深端坐在太师椅上,慢悠悠的吹著茶盏里的浮沫。
重生七八天了,最享用的就是茶叶,宫里的武夷岩茶、曼松贡茶简直是绝品,特別是曼松贡茶,后世有钱也喝不到,因为那几颗皇家古茶树早已绝跡。
身旁的万贞儿、王纶都觉得有趣,心说一个小孩子居然喝茶能喝的有滋有味。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有力的军靴踏地声由远及近。
陈廉领著一个身穿崭新五品武官常服的男人,跨进了门槛。
汤胤勣走到大殿中央,毫不犹豫,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臣,沂王府仪卫正汤胤勣,叩见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朱见深放下茶盏,平静的打量著这个男人。
二十八九岁的模样,皮肤黝黑,身形魁梧,络腮虬髯,一双眼睛即便低著头,也藏不住那股杀气和坚毅。
“起来吧,王纶,赐座。”
朱见深抬了抬手,声音虽嫩,却沉稳的嚇人。
汤胤勣谢恩起身,只挨著椅子边缘坐下,身体绷的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前些日子,在文渊阁读了你的《平胡论》,写的不错。听说,你当年出使瓦剌,在脱脱不花的大帐里,面对满营刀斧手,面不改色?”
朱见深看著他,语气里带著几分好奇。
“你给本王讲讲当时的情景,本王对这些边塞的真刀真枪,很感兴趣。”
汤胤勣微微一怔,他本以为第一次见面会有一番训话,没想到沂王如此平易近人。
他站起身抱拳领命,用低沉的嗓音开始讲述。
如何深陷敌营,如何面对瓦剌將领的拔刀相向,如何高声诵读那篇《平胡论》。
没有半点吹嘘,只有凶险的平铺直敘。
朱见深听的极为认真,时而点头,时而皱眉,完全没有十一岁孩童的毛躁。
半个时辰后,故事讲完。
“勇哉!”
朱见深挑起大拇指,接著话锋一转。
“走,去校场,让本王看看你的武艺,是不是和你的文章一样锋利。”
朱见深站起身,背著手朝殿外走去。
东苑演武场和紫禁城只有一墙之隔,有陈廉这位清寧宫掌事太监引领,眾人很快就来到这里。
只见兵器架上的刀枪剑戟都擦的錚亮。
汤胤勣走到架前,取下了一把精钢陌刀。
他走到场地中央,眼神骤然转冷,豁然挥刀!
刀光一闪,雪亮刺眼,带著撕裂空气的呼啸!
劈、砍、抹、撩!
他的动作乾净利落,没有半点花架子,招招都是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杀人技!
一趟刀法练完,汤胤勣呼吸平稳、面不改色。
接下来是骑术,雄壮的大青马在他胯下如同听话的敖犬,绕著大校场四蹄狂奔。
汤胤勣一会立於马上,一会侧贴马腹,一会挥舞战矛,虎虎生风,如颶风席捲!
紧接著,他骑向靶场,拿起一张需要极强臂力的三石硬弓,抽出三支羽箭。
弓弦拉满如月!
嗖!
嗖!
嗖!
三声破空,连成一线!
百步之外,三支羽箭成品字形,死死的钉在靶心红点上!箭尾在寒风中疯狂颤动!
朱见深忍不住拍了两下手。
“好身手,好骑术,好箭法。”
他走到汤胤勣面前,仰头看著这个高大的汉子,故意顿了顿,声若银铃。
“仪卫诚有才。”
这五个字清脆悦耳,却狠狠的砸在汤胤勣的心上,拿弓的手猛的攥紧,青筋暴起!
他眼睛瞪的滚圆,死死看著眼前这个目光清冷的少年,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句话!
两年前,京郊大营,于谦于少保看著他连射三箭正中靶心时,也曾这么评价他!
“吾子诚有才!”
那种被知己赏识的滚烫感觉,再次冲刷他冰冷的五臟六腑!
“你……怎么了?”朱见深收起锋芒,装作不懂的样子问。
汤胤勣咬紧牙关,强行把喉咙里的哽咽咽下去。
“殿下,臣没事,只是想起了一位恩重如山的故人,有些失態。”
朱见深那句“诚有才”当然不是白说的,他清楚汤胤勣说的是谁,也知道他的顾忌,便挥了挥手。
“陈公公,带所有人退下,退到院外!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许靠近!”
陈廉立刻带人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院门。
直到周围只剩下风声。
朱见深脸上的稚气消失的无影无踪,眼睛里藏著不属於他这个年纪的城府。
“你现在是本王的人了,命都绑在沂王府这艘船上。这里没有外人,有什么话还不能和我说吗?”
他的声音依旧清脆,那份威压却让人喘不过气。
汤胤勣再也忍不住,撩起长袍,“扑通”一声,双膝跪在冰冷的泥地上!
“殿下!某这位恩公乃是于谦于少保,若没有他的赏识,臣空有一身武艺也无处施展!”
朱见深上前一步,弯腰用力的將他托起。
“于少保的事,我自然知道。只不过……他如今在这宫里是催命符,谁碰谁死。”
朱见深盯著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的警告。
“以后这三个字,你只能心里想,嘴上想要提,也只能背著人在我面前提,明白了吗?!”
汤胤勣彻底惊呆了。
他愣愣的看著朱见深,不敢相信这种审时度势的狠话,会从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
这份心术和城府,让他后背直冒冷汗。
“臣明白!殿下的金玉良言,臣刻骨铭心!”
汤胤勣垂下头,此刻起,再无半点轻视,只有深深的敬畏。
朱见深转过身,背对他看著阴霾的天空。
“本王其实也十分敬佩于少保的为人。对了,你在北镇抚司人脉广,他在詔狱里的情况,你清楚吗?”
汤胤勣赶紧抱拳,声音压的极低。
“回殿下,臣来之前,听詔狱的兄弟漏了口风。前日朝会,陛下已经做了决断。”
他喘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庆幸。
“于少保免了死罪,改为革除一切官职,全家流放宣化。”
朱见深听到这话,袖子里紧绷的拳头,缓缓鬆开了。
终於確认了!
薛瑄那个倔老头没食言,张敏冒死送出去的信,保下了大明柱石!
“真是苍天有眼,我父皇也知道于少保的功绩,不会屠戮忠臣。留得青山在,早晚有復用他的一天。”
朱见深转过身,看著汤胤勣,眼神明亮。
“你踏踏实实在沂王府当差。本王向你保证,绝不会埋没你这一身平胡的本事!”
汤胤勣眼泪夺眶而出,重重把头磕在地上!
“臣,愿为殿下效死!赴汤蹈火,百死无悔!”
寒风呼啸,校场上,一站一跪。
朱见深终於在这危机四伏的宫墙內,握住了一把只属於自己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