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风雪再起。
孙太后带著两个孙子,刚走出乾清宫,正要上輦车。
宫墙夹道里,迎面又走来两个人。
前面是一个引路的小太监,哈著腰,后面跟著一个緋袍老臣。
老臣瞧著六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微高。
同样是走在冰天雪地里,別的官员都缩著脖子揣著手,他却腰杆挺的笔直,任由风雪扑面。
一双眼睛,没有半点老人的浑浊,清亮的嚇人。
他远远瞧见太后的仪仗,立刻快走几步,到了跟前,撩起官袍就跪了下去,行了一个大礼。
“臣薛瑄,参见皇太后。愿太后圣体安康。”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孙太后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这老臣身上,脸色比刚才在偏殿里,缓和了不止一点半点。
“薛阁老免礼。”
孙太后点了下头。
“皇帝正为朝堂上的事烦心,在里头等你呢,快去吧,別误了时辰。”
“谨遵懿旨。”
薛瑄低头应了一声,规规矩矩的侧身让到路边,垂首恭送。
孙太后领著两个孙子,踩著积雪,咯吱咯吱的继续往前走。
就在擦身而过的一瞬间。
朱见深偏过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这个緋袍老臣。
薛瑄。
理学大宗师,河东学派的开山祖师爷,天下读书人都要尊称一声“河东薛夫子”。
这个人是朝堂中的异类。
当年大太监王振权倾朝野,文武官员削尖了脑袋想去巴结,只有这个薛瑄,打死都不去,差点被王振找由头给弄死。
而如今,于谦被诬陷入狱,满朝文武都在喊打喊杀,迎合皇帝的心思。
也只有这个老头,敢在一片喜庆的緋袍红衣里,穿著常服面君,摆明了告诉所有人,他心里有怒,有不平!
这样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要是能在这节骨眼上站出来,替于谦说几句话。
那分量,是徐有贞之流比不了的。
朱见深跟在孙太后身后,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薛瑄的背影。
风雪里,那个清瘦却笔挺的轮廓,让他的思绪飘回了两日前。
正月十六的夜里。
那时,他还是被关在南城沂王府的废太子,夺门之变还没发生。
窗外黑的像泼了墨,屋里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
朱见深坐在床边,把太监张敏叫到了面前。
张敏这人,长的一脸忠厚,平日里话少的可怜,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从不多问一句。
在沂王府那个冷宫一样的地方,教朱见深读书的太监王纶有文化、有心眼,也是个有野心的人。
这样的人既要用,更要防。
有些重要的事情,绝不能让王纶沾手。
而最让他信得过的,还是这个闷葫芦张敏。
朱见深从枕头下,摸出两封早就用蜡封好的信,递了过去。
张敏双手接过,下意识低头扫了一眼。
就这一眼,张敏的心臟猛的抽了一下!
他跟在殿下身边这么久,见过殿下平日抄经写字,那叫一个歪歪扭扭,就是一个十一岁孩子该有的样子。
可手里的信封上,那笔跡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端正挺拔,锋芒暗藏,没个十年八年的苦功,绝对写不出这种字!
这当然是朱见深前世的功底。
用成年人的笔跡写信,图的就是一个绝对安全。
就算信真落到锦衣卫手里,也绝对没人会查到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头上。
张敏的手指僵住了,微微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殿下的字……什么时候变的这么老辣了?
可他刚抬头,就撞上了朱见深的目光。
那眼神平静的可怕,看的他心底发毛。
那根本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眼神。
张敏瞬间憋住了呼吸,硬生生把滚到嗓子眼的话给咽了回去。
殿下的事,不该问的,一个字都不能问。
“这信,非常重要。”
朱见深压著嗓子,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明晚你就按我说的做......”
他安排的很细致,张敏听得频频点头,郑重的將信塞进怀里。
时间来到正月十七的深夜。
夺门之变发生,朱祁镇復辟,朱见深被接回了紫禁城。
空荡荡的沂王府外。
张敏换上一身青灰便装,头戴毡帽,顶著寒风,来到了刚入阁的薛瑄府邸门前。
“篤、篤、篤。”
铜环敲在门上,声音沉闷。
好一会儿,侧门才“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门房提著灯笼,探出半个身子,上下打量著这个冻的直跺脚的陌生人。
“劳驾通报一声,求见薛老爷。”
张敏压著嗓子,从袖子里递出一份拜帖,还有一小块碎银子。
门房掂了掂银子,一脸为难。
“这都什么时辰了?我家老爷今天累了一天,怕是不方便见客……”
张敏没走,神色篤定。
“您只管把拜帖递进去。薛老爷看了,一定会见我。”
门房半信半疑,但钱都收了,只能点头。
“行吧,你等著,挨了骂可別赖我。”
侧门关上。
薛府,后院书房。
地龙烧的暖和。
花甲之年的薛瑄披著鹤氅,正坐在书案前翻看公文。
夺门之变,于谦下狱,一桩桩一件件,搞的他心力交瘁,加上今天突然入阁,手头公务堆积如山,根本没时间休息。
听到门房战战兢兢的通报,他皱了下眉,接过那张拜帖,隨手展开。
只扫了第一行,薛瑄翻公文的手就停住了。
拜帖上没落款,只有一行行铁画银鉤的字:
“晚生尝读先生之书,知先生之学以『復性』为本。先生言:『性者,天地之性也。人受天地之中以生,故其性无不善。』晚生读至此,恍然有悟。”
薛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几句话,精准的嚇人,直接把他半辈子学问的根基给挖了出来。
他接著往下看。
“然晚生又读先生《读书录》,知先生之学虽以『復性』为宗,然先生一生尤重『践履』二字。”
“先生尝言:『知一理即行一理。』晚生窃以为,先生之学,非止於『知』,而在於『悦』而『行』之。孟子之学,重在『悦心』;先生之学,重在『实践』。此晚生读先生书所得之最深感悟也。”
看到这,薛瑄一下坐直了身体,呼吸都跟著急促起来。
字字句句,都敲在他的心坎上!
这世上读他书的人多了去了,可真能透过“復性”的皮,摸到“践履”这根骨头的人,凤毛麟角。
不是知道道理就行,而是要打心底认同,还要去尝试、去实践。
这种眼界,这种学识,居然自称“晚生”?
薛瑄的手指开始发颤,目光死死盯住拜帖的最后一段:
“晚生有一惑,欲请教於先生。”
“去欲之道,当以强制为要,抑或以明理为先?二者孰为根本?晚生惑於此久矣,愿先生赐教。”
“啪!”
薛瑄一巴掌重重拍在书案上,惊的烛火剧烈一晃。
这是他冥思苦想了三十年的问题,更是耗尽毕生所学仍未打通的死结!
这人不但看穿了,还赤裸裸的摆在他面前!
薛瑄“霍”的站起身,眼中精光四射,声音都因为激动有些变调。
“快!把人给我请进来!不,老夫亲自去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