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以苍穹为画布,涂万里为赤絳。黄沙似金,以大地为熔炉,炼眾生为尘埃。
沙丘上十数具尸体或臥或躺,死不瞑目,身下血跡早已乾涸发黑。
沙嗒、沙嗒……
一马一人,影子拉得頎长。
马是红枣马,鼻孔呼哧呼哧喷著粗气。人却是青衫人,见他风神疏落,骨相清奇,眉宇间却有浓浓的疲倦之意,苍白的脸也像敷了粉。
一阵乾冷的风掠过,黄沙簌簌,血腥味扑鼻,青衫人双袖鼓盪了两下,又瘪了下去,像是倦鸟收翅归巢。
他皱了皱眉,抬手握拳,掩嘴轻咳了两声,一夹马腹,马蹄扬起一蓬蓬黄沙,很快上了丘顶。
“给条活路,我们愿把一半的货钱留给你们。”
“哼哼,我铁勒歹出马,你竟然只给一半?岂不是不给我面子?”
“那你要如何?”
“財货、女人,我都要。”
“铁勒歹,你莫要做得太绝。我们和明教烈火旗旗主辛大哥交情匪浅。”
话声入耳,眼前景象豁然开朗,青衫人眼底倦意瞬间尽散,重又恢復清明的神采。只见丘下沙地上,数十个黑袍裹身、手提弯刀的马匪,已然截住了一支商队。
土黄色骆驼头朝里,尾朝外,一个紧挨一个,竟围成一个环形驼城,人马车皆躲在圈內,中间一桿鏢旗上绣著一头白鹤在云中飞翔。最前则是十几个持刀的劲衣汉子。
“云鹤,山西晋阳鏢局。”青衫人修长的眉峰抬了抬。
“哈哈哈,明教?他们忙著窝里斗,没空管你们。”铁勒歹有一支奇高的鹰鉤鼻,笑起来像是鹰头在打颤。
晋阳鏢局为首中年咬牙切齿,长刀前指:“好好好,铁勒歹,老子就算死,也要咬下你一块肉!”
眾鏢师也是神色一震,眼中闪出死志,准备拼命。躲在马车后的商人,已经是嚇得瑟瑟发抖。
“嘿嘿,听说你们中原汉人的武功都很了得,我的狂杀刀法,正要领教领教。”
话一落,其他马匪纷纷举起刀,弯刃丛丛,寒芒翻涌,如同一片刺目雪浪,身下骏马开始不安分,原地刨著蹄子。
驼阵后一眾鏢师屏住呼吸,握刀的手青筋突起。
驀然一股怪风捲地而过,沙浪层叠起伏如涟漪盪开,沙沙响声连成一片,竟似千百条响尾蛇疾爬。
寒意裹身,青衫人顿觉身上发冷,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又干又燥。
咳咳——咳咳咳——
咳嗽声打破紧张的寂静。
眾马匪愕然转头,只见山丘上,一匹红枣马踩著蹄子,马上一个青衫人,脸白如雪。
“是他!当家——他们来了!”
铁勒歹调转马头,鹰鉤鼻上两只深凹下去的眼珠闪烁,腮帮紧绷:“他妈的,李惊野,从天山脚下一路追到这里,当真要对铁鹰帮赶尽杀绝?”
李惊野眼皮耷拉成一条缝,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你趁我不在,毁我山庄,此仇此恨,纵使万里,也要杀之而后快。”
眾马匪纷纷掉头转身,一个个凶神恶煞的嘴脸竟露出些许紧张之色。
铁勒歹那双褐色眼珠转动,扫视周围,藏在浓须里的厚唇一咧:“其他人呢?就凭你一个,也想报仇?”
“就我一个人。”李惊野语气很淡,拍了拍马脖子,红枣马打了个响鼻,缓步朝下。
形势突转,藏在骆驼阵后的一眾鏢师,不由面面相覷,有人小声问道:“李惊野?是谁啊?”
眾人摇头:“没听说过啊!”
当头的黄脸中年云松,拧著眉头:“就他一个人,看样子还有病,对上这群天杀的,这不是送死?”
一个戴绿帽的胡商,探出半个脑袋瞧了一眼,赶紧缩回,迟疑说道:“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天山飞剑?”
“飞剑?什么飞剑?”横里忽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
说话几人转头,“总鏢头……”
一身惹眼红衣的劲装女子,抬手制止要说话的云松,黑亮的眼睛只盯著绿帽胡商。
绿帽胡商舔了舔嘴唇,缩著脖子:“就是天山飞剑——病公子。”
女子和其他人对视一眼,转目看向红枣马上的青衫人:“病公子?”
“没错。最近半年在西域这一片名声鹊起。青衫,脸白的病公子也叫李惊野。”
红衣女子手按刀柄,唇瓣不自觉被她咬得发白,环视一圈商队,自数年前,其父云鹤上武当山为龙门鏢局討说法,被断一臂,晋阳鏢局便日渐衰落,此次她独挑大樑,走西域这条路,也是最后一搏。
她的眸光最后倾注那抹青衫身影上。
忽听铁勒歹暴喝:“操他个雪山老祖宗!既然你落了单,还敢过来送死,老子就先宰了你!给我上!”
“驾!”三个马匪狠狠一夹马腹,从队伍中冲了出来。
相距不远,骏马一个衝锋便已到了三四丈外,几个马匪黝黑粗糲的脸上,表情凶狠,弯刀狰狞。
腥膻、汗臭,杀气迎面扑来。
李惊野疲倦的眼皮陡张,如神像开眼。低垂的袖口无风自鼓,似笼青光,驀然一扬。
嗡!
匹练般的青光破空射出,直取三丈外首名马匪咽喉,去势又快又准。
不及反应,马匪动作一僵。青光竟尔一沾即走,不做停留,借著击中反劲凌空一弹,如灵蛇摆尾,掠中隨后两马匪脖颈。
三击瞬毕,青光凌空一折,如羚羊掛角,借力倒飞而回。
一切电光石火,瞬息之间。
啊啊啊!惨叫声中,腥血拋洒,三个马匪几乎同时落马坠地。
李惊野似有预料,苍白手掌从袖口伸出,握住的竟是一口青光银白、极薄的剑。
剑身弹动,恍若一泓摇曳的秋水。
铁勒歹褐色眼瞳急缩,满是震惊,猛地大喝一声:“阿达西个鸟!给我一起上,剁了他!”
“杀!”发愣的马匪被激发了凶性,裂嘴大吼,潮水般衝过来。
李惊野一按马鞍,身似片叶,像被疾风捲动,朝前腾空飞掠,手中三尺剑朝前一递,便如匹练贯空。
当头马匪来不及反应,眉心中剑。
李惊野靴底在对方马头连点,身形飆走,剑光横去,自第二个马匪脖颈掠过,血线飞洒。
兔起鶻落,他在马背上左踩明夷位,右点賁位,步走卦序,如踏雪凌波。第三个马匪惊愕转头,剑光一闪。
嗡——!
但见他身似青烟,又似鬼魅,持一匹曲直如意的白练,在马匪中穿梭而过。
噗噗噗噗噗!血雾如烟。
眾马匪竟如割麦一般,连串倒下。还活著的哪敢再冲,像是受惊的鬣狗,纷纷后撤。
李惊野身形一缓,立在空马鞍上,翻飞的青衫垂落,调匀呼吸,额角已见细密汗珠,遥遥瞥著铁勒歹。
铁勒歹立觉全身发紧,如被凶兽盯住,鹰鉤鼻尖渗出汗珠,喉结滚动。宽厚手掌紧握刀柄,涩声问道:“真要不死不休?”
李惊野眼皮又耷拉下去,脸更白了一分,淡淡说道:“不错。”
“好啊!老子要割下你的脑袋当尿壶!去死吧!”
铁勒歹两眼迸出冷光,高耸鹰鉤鼻孔猛地扩张,弯刀狠狠一划马臀,骏马剧痛一声嘶鸣,狂冲而来。
李惊野提气凝神,功运无相內力,宽袖无风飘飞。铁勒歹能做纵横西域的马匪头子,手底下也是有真本事的。
铁勒歹手中弯刀“刷刷刷刷刷”,旋起滚滚刀光,顷刻已衝到两丈开外,眼看下一瞬人马刀光就到!
李惊野翻手圈剑,青丝剑绕手飞转,倏化寒芒电射而出。
叮叮叮叮……!青芒刀光交击,密如急风骤雨。
便见李惊野身姿写意,大袖飘荡,青光竟隨他翻手掣转,快如飞梭去来有回,幻影难辨。
每一次交击,铁勒歹的速度便慢一分,刀光亦弱一分。
奔到丈余外时,他熊躯剧颤不止,连人带马竟再难寸进,双手被剑上內劲震得酸麻,难受至极!
心中已是骇浪惊涛,他曾与李惊野交手两次,绝想不通短短半年,李惊野竟成长如此迅速。
就在他被震得双手连挥刀力气都无之时——諍的一声青光一闪。
铁勒歹就觉喉头一凉,魁梧身形猛然顿住,铜铃大眼瞪得滚圆,手中弯刀哐当落地,死死捂住脖颈。
“这是……什么……剑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抠出来一样,艰难至极,但他拼死也想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剑?
李惊野静立马鞍之上,手中剑颤动,声音轻得像阵风:“天山折梅手。”
“天……山……”铁勒歹死死捂住脖颈,血从指缝往外涌。他嘴唇翕动,像是还想问什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崑崙……报仇……”
李惊野冷睨著他,眼神哂然,未发一言。
铁勒歹眼神迅速涣散。魁梧的身躯晃了晃,砰的一声落马栽进黄沙里,砸出一片烟尘。
周遭死寂,唯有怒血嗤嗤激射,將黄沙染成暗红。
红衣女子手攥得发白,眼珠发直,青衫风采看似病弱,但剑法之精妙,杀人之决断,让人心颤。她脑子里盘著一个念头:天山折梅手?何门何派的高招绝学?
云松却觉全身发冷,他毕竟是老江湖,知道人心险恶,若此人对他们下辣手,绝无半分反抗之力。其他鏢师更只敢眼神交流,满是震撼,飞剑杀敌,一剑瞬杀马匪头目。
李惊野的目光扫过剩下的马匪。
“当家死了,快逃!”眾马匪被他看得一个激灵,仓皇调转马头,鸟兽四散奔逃。
李惊野並未追赶,手腕一转,青丝剑圈旋飞绕,如惊蛇回洞,跃回袖中,失了踪影。
他飘身落地,一阵乏力感袭来,他顿觉浑身虚脱,背出冷汗。念头一动,眼前出现一块半透明水墨武侠风面板:
【状態:先天体虚。气血上限6,每日流失0.1气血,气血为0將死亡。】
眼神锁定卡库中的一张紫卡,紫光一闪,泻进身体里:【气血+1.0】
李惊野顿觉喝了一碗大补汤,虚弱感缓缓消散,浑身暖洋洋的。
“敢问,可是天山飞剑病公子?”车阵后,响起女子发颤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