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帘还在晃，深灰色的风衣已经没了踪影。
    萧凛坐进桑塔纳，拧钥匙，没打著火。再拧，引擎咳嗽了两声，转了起来。
    顾清韵为什么在石永昌身边？
    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不到三秒，被另一个更紧迫的念头压下去。
    石永昌的反应太平静了。溶洞图摆在茶台上，老头的盖碗抖了，但没慌。一个经营北川四十年的人，被掀了底牌还能坐著喝茶，说明他手里还有牌没出。
    三家要合流，不只是选举。
    萧凛拨通苏曼的电话。
    “北川农商行的法人代表是谁？”
    苏曼翻文件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刘德厚。刘家老二，刘守田的亲叔。名义上是商业银行，实际上刘家占了百分之六十三的股份，董事会里五个席位刘家占三个。”
    “德盛商贸在农商行开了多少帐户？”
    “主帐户一个，子帐户七个。去年流水加起来超过一亿二。”
    萧凛把手机卡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单手打方向盘拐上盘山路。
    “帮我接省金融安全委员会办公室，找秘书长孟涛。我以委员会副主任身份，申请对北川农商行启动突击合规检查。理由~预防区域系统性金融风险。”
    苏曼停了一拍。
    “你有这个权限？”
    “三个月前省委常委会扩大会议上加的，文件编號你翻一下省金安委2024年第7號通知。”
    苏曼那边键盘声噼里啪啦响了十几秒。
    “找到了。副主任有权对县域金融机构发起专项检查……萧凛，这把刀你藏了多久？”
    “不算藏。没人问过我兼什么职。”
    掛掉电话，桑塔纳碾过一段碎石路面，底盘又颳了一次。
    晚上八点，省金安委的合规检查令传真到了北川县政府办公室。同一时间，萧凛从省审计厅借调的两名技术员已经坐上了从省城出发的夜班车，隨身携带数据取证设备和银行核心系统的远程接入授权。
    凌晨两点，萧凛没睡。
    他站在县委宿舍楼的走廊窗口，看著县城零星的灯火。北川农商行的办公楼在主街西头，四层，顶楼亮著一盏灯。
    刘德厚也没睡。
    萧凛拨了陈锐的號码。
    “农商行后门有没有动静？”
    “半小时前出来过一辆麵包车，车牌登记在德盛商贸名下。开到农商行地下车库，待了十二分钟，又开出去了。”
    “跟上了？”
    “跟丟了。进了龙湾方向的岔路，关了车灯。”
    萧凛用钢笔在手背上画了一道。
    “麵包车里装的不是人，是硬碟。刘德厚在转移电子数据。”
    “要不要拦？”
    “不拦。让他转。转出去的东西，我们有备份。”
    陈锐没接话，但能听见他在电话那头咽口水。
    凌晨五点四十分。
    萧凛带著审计组和省金安委的检查令，到了北川农商行的正门。
    铁捲帘门拉著，门口蹲著个保安，打盹，听见车响，一个激灵站起来。
    “我们还没到营业时间~”
    萧凛把检查令递过去。保安拿著文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哆嗦著拨了个內线电话。
    三分钟后，农商行副行长从侧门小跑出来，西装穿反了，领带搭在肩膀上。
    “萧书记，这个……是不是先跟刘行长沟通一下？”
    “检查令上写的是突击检查，你觉得突击是什么意思？”
    副行长的嘴合上了。
    铁捲帘门升起来。
    萧凛带人直奔三楼的核心机房。
    机房门是指纹锁，副行长的指纹刷了两次没过去，第三次才嘀了一声弹开。
    推门进去，冷气扑面。
    两排伺服器机柜，绿灯闪烁。最里面一台工作站亮著屏幕，上面正在运行一个批量转帐程序，进度条走到了百分之六十七。
    审计组的技术员衝上去，手指落在键盘上。
    “暂停！別碰滑鼠！”
    进度条停住了。
    技术员盯著屏幕上的转帐指令列表，倒吸了一口凉气。
    “萧书记，这批指令是把德盛商贸七个子帐户的全部余额，分散转入十九个个人帐户。总金额~三千七百万。十九个收款帐户全部开在外省的农村信用社，户名各不相同，但开户时间集中在上个月同一天。”
    萧凛蹲下身，看屏幕上的时间戳。
    “指令录入时间？”
    “凌晨三点十一分。”
    麵包车从地下车库出去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半。刘德厚先搬走了硬碟做物理备份，然后回来操作转帐。他以为硬碟带走就安全了，没想到核心系统的操作日誌在云端有镜像。
    萧凛站起来。
    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刘德厚出现在机房门口。
    五十出头，方脸，两道深刻的法令纹，头髮染得很黑但髮根露了白茬。穿一件驼色羊绒大衣，里面是睡衣，脚上趿著一双棕色皮拖鞋。
    刘德厚的视线扫过机房里的审计人员，落在被暂停的屏幕上。
    喉结滚了一下。
    “萧书记，农商行是独立法人企业，內部资金调度属於正常商业行为，贵方无权~”
    “省金安委合规检查令，编號你自己看。”萧凛把文件拍在机柜上。“另外提醒你，凌晨三点十一分录入的这批转帐指令，收款方十九个帐户涉嫌空壳关联交易，已经触发反洗钱预警。你现在有两个选择~配合调查，或者等经侦来跟你谈。”
    刘德厚的拖鞋在地板砖上蹭了一下。
    “这些钱是德盛商贸的正常往来款~”
    “正常往来款不需要凌晨三点偷著转。”
    审计组的技术员这时候抬起头。
    “萧书记，我在系统里还发现了另一组数据。”
    萧凛走过去。
    屏幕切换到另一个界面。
    “北川农商行去年发行了一款理財產品，叫金穗丰收系列，年化收益率百分之十二，面向全县农户和个体工商户销售。发行总额~两亿一千万。”
    萧凛盯著数字。
    “底层资產是什么？”
    “没有底层资產。资金池直接归集到德盛商贸的帐户里，再分流到精炼厂、砂石厂、运输车队。说白了，百分之十二的收益拿新进来的钱付旧投资者的利息。”
    萧凛的后背一阵发凉。
    这不是洗钱。
    这是庞氏骗局。
    两亿一千万，全是北川老百姓的血汗钱。
    刘德厚的驼色大衣下摆在抖。他往后退了一步，背靠在机房的门框上。
    “萧书记，你不懂金融，这是合规的结构化產品~”
    “合规？”萧凛从技术员手里接过列印出来的资金流向图，举到刘德厚面前。“两亿一千万归集到德盛商贸，百分之四十进了精炼厂的设备採购~你那个精炼厂加工的是非法开採的稀土矿。百分之三十进了马家砂石厂的运输款~运的也是矿石。剩下百分之三十在十九个空壳帐户里转圈，付利息。资金炼一断，两亿一千万灰飞烟灭。你拿什么还给北川的老百姓？”
    刘德厚的嘴唇哆嗦起来。
    萧凛转身对审计组下了指令。
    “冻结德盛商贸在农商行的全部帐户，保全所有电子数据，通知纪委驻县工作组和市经侦支队同步介入。”
    刘德厚猛地从门框上弹起来，扑向工作站。
    陈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机房里了，一把掐住刘德厚的胳膊，拧到背后。
    刘德厚挣扎著，脖子上青筋一根根绷起来，嘶吼的声音在机房的金属墙壁间来回撞。
    “你动了这笔钱，北川所有老百姓的存款都取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