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
    帐本上的签字日期是三天前。
    萧凛的拇指从李平的签名上移开。纸上留下一道汗渍。全家找了李平十一年。他们报过警，登过寻人启事，还托关係查过出入境记录。萧凛的母亲每年除夕都会多摆一副碗筷。
    结果李平就在北川。
    李平在一个非法稀土精炼厂里签帐本。
    “把这个人单独关押。”萧凛把帐本合上。萧凛把帐本递给陈锐。萧凛指了指被武警押在角落的男人。男人穿著皮夹克。萧凛接著说：“其他人移交给青岭派出所，这个人我亲自审。”
    孙建军的对讲机响了。孙建军摁了一下。
    “收尾了？”
    “厂区全部控制。后山小路堵住三个跑的。已经带回来了。总共三十一人。”
    萧凛看了看铁皮棚子里堆到屋顶的编织袋。酸洗池还在冒泡。球磨机还有热度。
    “孙哥，现场封锁。留一个班看守。证据清单我晚上发你。”
    萧凛走出林场的时候，天刚蒙亮。天空是灰蓝色的。空气里有硫酸的味道。萧凛感觉鼻腔不太舒服。
    萧凛把手机开机。信號恢復了。手机里有十七条未接来电。
    其中九条来自同一个號码。
    是萧凛的母亲。
    萧凛看著屏幕，没有回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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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凛上了桑塔纳。陈锐发动了车子。
    “去县看守所。”
    看守所在县城北边的半山腰。铁门上有铁锈。值班民警看了萧凛的证件。民警打了三个电话確认。民警放行了。
    穿著皮夹克的男人被关进审讯室。男人的双手被銬在铁椅上。男人叫赵大勇。赵大勇是精炼厂的管事。赵大勇跟著马成做事。
    但萧凛没急著问赵大勇。
    “李平在哪儿？”
    赵大勇歪著头。赵大勇笑了笑。
    “哪个李平？不认识。”
    萧凛翻开帐本第三页。萧凛把帐本放在桌上。萧凛指著那个签名。
    赵大勇收起了笑容。
    “他昨天去了哪儿？”
    “我凭什么告诉你？”
    萧凛没再问。萧凛站起来。萧凛走出审讯室。
    手机在走廊里震动。还是那个號码。
    萧凛接了电话。
    “小凛！”李秀梅的声音变了。李秀梅带著哭声说话。“你表哥找到了，你知不知道？他给我打电话了！他活著！”
    萧凛靠在走廊的墙上。萧凛的后脑勺碰到墙面。
    “妈，他什么时候打的电话？”
    “昨天半夜！號码是北川那边的，他说他在北川，说他这些年过得不好，让我帮他跟你说说……”
    “说什么？”
    李秀梅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里有哭声。
    “他说……他说他被人骗去做事，身不由己，现在想回来，但怕被抓。他求你高抬贵手，放他一条路。小凛，那是你亲表哥啊，你姑妈走的时候还拉著我的手说照顾好平儿……”
    萧凛闭上眼睛。
    “妈，你听我说一句话。”
    “你说。”
    “李平在非法稀土矿的帐本上签了字，签字日期是三天前。这不是被骗，这是参与。时间长达数年。”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变大了。
    “他……他也许是被逼的呢？你还没查清楚就下定论？”
    “所以我要审他。但审归审，法归法。妈，这件事你別插手。”
    “萧凛！”李秀梅的声音拔高了。“你姑妈只有这一个儿子！”
    “我办的案子里，每个犯罪嫌疑人的妈也只有一个儿子。”
    电话掛了。萧凛看著屏幕变暗。萧凛的手指按在通话结束键上。
    下午两点。
    李平被带进看守所。
    青岭派出所的民警在镇上的出租屋找到了李平。李平躲在床板底下。李平身上带著三万块现金。李平还有一张假身份证。
    审讯室的门开了。萧凛坐在桌子对面。
    两人十一年没见。李平老了很多。李平的头髮白了大半。脸颊凹陷。李平的左手食指缺了一截。伤口癒合的很粗糙。
    李平看著萧凛。李平的嘴唇在抖。
    “表弟。”
    萧凛翻开帐本。萧凛把帐本推过去。
    “这上面的签名是你的。精炼厂的进出货、酸洗配比、成品称重，全经你的手。”
    李平看著帐本。李平咽了咽口水。
    “我是被逼的。马成把我骗来，不让走，断了我的身份证，手机也收了……”
    “你的假身份证是谁办的？”
    李平没说话。
    “出租屋里三万块现金，哪来的？”
    李平没有回答。
    萧凛往后靠。椅子在地上发出响声。
    “表哥，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你继续说被逼的，我按帐本上的证据移交检察院，非法採矿罪、掩饰犯罪所得罪，数罪併罚，十年以上。”
    李平的肩膀抖了一下。
    “第二条，你把真正拍板的人交出来。谁决定开矿，谁批的资金，谁安排的外运通道。你是工具人，我信。但工具人也得告诉我，谁在用这把工具。”
    李平盯著桌面。李平搓著椅子的螺丝帽。
    李平沉默了很久。
    “马成只是跑腿的。”李平的嗓子很哑。“厂子的审批、资金调拨、安全检查全部打点好了，我来之前就已经运转了。这些事，马成一个人搞不定。”
    “谁搞得定？”
    李平抬起头。李平指著桌上的帐本。
    “翻到最后一页。”
    萧凛翻开帐本。最后一页是一张手绘的图。箭头从生態修復专项出发。资金经过四个帐户。资金最后进了德盛商贸的帐户。
    方框旁边写著吴总审批。
    吴总。
    “吴有德？”
    李平点了点头。
    “精炼厂每个季度的利润分成，马家拿四成，石家拿三成，刘家拿两成。剩下一成，走德盛商贸的帐，进吴有德的口袋。他不是马家的女婿吗？马兆丰年纪大了，这两年实际拍板的就是他。资金怎么拨、查验怎么过、环保怎么应付，全是吴有德签的字。”
    萧凛合上帐本。
    萧凛走出审讯室。陈锐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通知纪委驻县工作组，我要约谈吴有德。今天。”
    陈锐去打电话。
    萧凛喝了两口凉水。萧凛感觉舒服了一些。
    萧凛想到了李平。萧凛也想到了那张图。图上写著吴总审批。
    下午五点。萧凛的手机收到一条简讯。是一个陌生號码。
    “萧书记刚到北川就大动干戈，全县人民都看著呢。明天出门记得早点，路上可能会堵。”
    三分钟后。苏曼打了电话过来。
    “萧凛，吴有德动作很大。他刚给全县计程车运输协会的会长打了电话。明天早上六点，所有计程车停运。他们要堵在县政府门口。”
    萧凛拿著手机走到院子里。夕阳照在铁丝网上。
    “理由呢？”
    “说是抗议县里强制取缔合法经营场所。他把查封精炼厂的事说成是打压民营企业。”
    萧凛按了按手机。
    “他动得比我预想的快。”
    苏曼停顿了一下。
    “你怎么办？”
    县政府那边传来喇叭声。声音穿过县城传到了看守所。
    萧凛把手机换到左手。萧凛从口袋里摸出钢笔。笔尖朝下。萧凛在空中点了一下。
    “让他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