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凛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林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没开檯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把他的半张脸切成明暗两块。
    “坐。”
    萧凛拉开椅子，没寒暄。
    林建国把一份名单推过来。四十七个人名，职级从正处到副厅，分布在西海省六个地级市的关键岗位上。名单右侧標註著红色批註，每个人对应一条简短的备註。
    “这是省纪委前期排查的灰色名单。够不上立案標准，但都跟万重山的关係网有过交集。”
    林建国的手指点在名单中间的一个名字上。
    “南州市长，吕成功。”
    萧凛扫了一遍备註。吕成功，五十三岁，南州市长任上四年，分管城建和招商。备註栏写著六个字：境外赌博，待核实。
    “我需要他。”萧凛把名单折起来。
    林建国没问需要来干什么，只说了一句。
    “別把人逼死。赵立冬的心臟病还不知道是真是假，吕成功要是再出事，常委会那帮人会觉得你萧凛走到哪里谁就倒霉。”
    “不会。”
    萧凛站起来，把名单收进內袋。
    “我不要他的命。我要他的嘴。”
    ~
    三天后，南州，醉仙楼。
    这家餐厅开在老城区的巷子深处，不掛招牌，菜单手写，只接熟客。
    萧凛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摆好了一壶龙井和两碟冷盘。吕成功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著茶杯盖，拇指在盖沿上来回蹭。
    五十三岁的人，头髮染得乌黑，鬢角却露出一截白茬。眼袋厚重，皮肤鬆弛，整个人透著一种睡不好觉的疲態。
    “萧厅长，不，该叫萧主任了。”吕成功站起来，伸出手。
    萧凛握了一下，坐下来，没碰茶。
    “吕市长，直接说正事。”
    吕成功的笑僵了半秒，又掛回去。
    “萧主任请讲。”
    萧凛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拆开，从里面倒出六张照片，一张一张排在桌面上。
    照片拍得很清晰。第一张，吕成功站在一张百家乐赌桌前，筹码堆到胸口。第二张，他和一个东南亚面孔的男人碰杯。第三张，一张金沙赌场vip室的签单，金额换算成人民幣超过三百万。
    后面三张更要命。是银行转帐截图。三笔钱从吕成功妻子名下的离岸帐户打进金沙赌场的中介帐户，时间跨度两年，总金额八百七十万港幣。
    吕成功的茶杯盖掉在桌上，瓷器碰瓷器，脆响。
    “这些……”
    “2022年三月，2022年十一月，2023年七月。三次赴澳，每次逗留四到六天。入境记录、酒店登记、赌场签单，全链条。”
    萧凛把照片收回信封。
    “吕市长，这些东西目前只有我看过。”
    吕成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手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骨节绞在一起。
    “萧主任想要什么？”
    “我不要你的乌纱帽，也不要你进去。”
    萧凛倒了一杯茶，推到吕成功面前。
    “我要你替我传话。”
    吕成功盯著那杯茶，没动。
    “万重山倒了，但他在南州的关係网还没断乾净。你跟他的人有过来往，他们信你。”
    萧凛的食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
    “从今天起，你继续跟那帮人保持联络。他们问你消息，你就说。但说什么，由我定。”
    吕成功的后背抵在椅背上，整个人往后缩了半寸。
    “你要我当……”
    “双面人。”萧凛替他把话说完，“你左手跟他们喝酒，右手跟我通气。他们以为你还是自己人，其实你每句话都是我餵的。”
    吕成功沉默了將近一分钟。
    包厢里只剩下老式掛钟的滴答声。
    “如果他们发现了呢？”
    “不会。因为你传过去的每一条消息都是真的~只不过是我想让他们知道的真。”
    萧凛把牛皮纸信封收回公文包，拉上拉链。
    “吕市长，你有四十八小时考虑。但我建议你现在就答应，因为四十八小时之后，这些照片的去向就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了。”
    吕成功端起茶杯，手抖得茶水洒出来一滴。喝了一口，烫的，他没吐。
    “不用四十八小时。”
    “好。”萧凛站起来，“第一条消息，今晚就传。告诉万重山在南州的那个联络人，省审计厅的鹰眼系统有重大漏洞，西海银行的离岸通道还没被封死，资金转移窗口还有两周。”
    吕成功愣了一下。
    “这是真的？”
    “当然不是。鹰眼系统三天前已经完成了全链路部署，西海银行的离岸帐户全部纳入了实时监控。”
    萧凛拉开包厢的门。
    “但他们不知道。”
    ~
    消息沿著预设的渠道扩散出去。
    吕成功打了三个电话，见了两个人，每一次接触都被陈锐的技术团队全程记录。
    七十二小时后，萧雅的加密消息弹进了萧凛的手机。
    【目標咬鉤。境外监控系统捕捉到一笔异常资金调拨，从太平洋基础设施基金的开曼帐户发起，金额十亿美元。资金经由三个中转节点，正在向中国境內匯入。】
    十亿美金。
    萧凛盯著这个数字。j-01终於坐不住了。假消息让对方误判窗口还在，急於抢在“封堵”之前把资金转移回境內。而这笔钱一旦进入中国的银行系统，就落进了金融安全委员会的监控网。
    每一个中转节点、每一笔拆分、每一个收款帐户，全部会被鹰眼系统实时抓取。
    萧凛回了一条消息。
    【继续盯。资金落地后，不要拦截，只追踪最终流向。】
    四十八小时后。
    深夜，萧凛办公室的灯亮著。
    萧雅的第二条加密消息到了。这一次附带了一份银行流水的截图。
    十亿美金经过七次拆分，穿越四个国家的银行系统，最终匯集成二十三笔款项，落入了同一个收款方。
    收款方不是企业，不是个人，不是离岸壳公司。
    是一家位於京城的研究机构。
    萧凛放大截图，收款方的全称赫然印在流水单上。
    华夏战略资源研究院。
    这个名字萧凛在审计系统的內部通讯录里见过。它掛靠在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下面，级別不低，院长是正部级。
    十亿美金，流进了一个正部级研究机构的帐户。
    萧凛的拇指按在屏幕上，久久没有移开。
    手机又亮了。萧雅的第三条消息，只有半句话。
    【华夏战略资源研究院现任院长，和你父亲是同一届党校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