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时恭候。”
    萧凛把许东的回覆看了第二遍，锁屏，插进口袋。
    鉤子拋出去了，鱼还没咬。但厅里的鱼，已经自己跳上了岸。
    下午两点，財政厅四楼会议室，半月一次的处室联席会。
    萧凛到得比平时晚了七分钟。推门进去的时候，十二个处室的正副处长已经坐齐了，茶杯摆了一排，烟味还没散透。
    张万和坐在靠窗的位置，老花镜推在额头上，手里捏著一份列印材料，正跟旁边预算处的副处长嘀咕什么。
    萧凛落座，翻开面前的议程单。
    “开始吧。”
    国库处处长刘安国第一个匯报，讲的是下半年国库集中支付系统的升级方案。
    萧凛听了五分钟，在材料空白处画了两道槓，没提任何意见。
    刘安国看到这个情况，心里觉得有点奇怪，整个人愣了一下。
    因为要是放在半个月之前的话，萧凛肯定会把他的这个升级方案翻来覆去地挑很多毛病，每一条预算的数据口径他都要去查一查文件原文是怎么说的，非常严格。
    但是今天，他居然一个问题都没有问出来。
    刘安国收起材料，坐回去的时候，和张万和交换了一个眼神。
    第二个匯报的是行政事业资產处，讲的是驻京办固定资產清查结果。处长念到一半，声音越来越小，不停抬头看萧凛的反应。
    萧凛翻了一页材料。
    “清查结果按流程报省审计厅备案，我们不单独追溯了。下一个。”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不追溯了？
    驻京办的帐，萧凛前两周亲手冻的，鹰眼系统扒出来的异常流水摞起来比桌面还厚。现在说不追溯了？
    张万和摘下老花镜，用镜布慢慢擦了两下，重新架上。嘴角拉平，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漏。
    但藏在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珠转了半圈，落在对面预算处副处长的脸上。
    副处长微微点了下头。
    联席会开了四十分钟，萧凛全程没有对任何一项报告提出实质性质疑。签字签了七份，盖章盖了三个，手腕都没抖一下。
    散会的时候，张万和走在最后面，跟刘安国並肩出了会议室的门。
    两个人没交谈，但脚步节奏一模一样。
    萧凛站在窗前，看著走廊里鱼贯而出的各处室负责人，一个一个从玻璃门外经过。
    李森从旁边递过来签字確认单。
    “厅长，刚才会上您签批的七份文件，我都拍了照存档。”
    萧凛没回头。
    “不是拍照。”
    李森顿住。
    “原件复印一份，锁进保险柜。签字人、日期、审批事项、关联帐户，全部建台帐。”
    李森张了张嘴，又合上。
    “……是。”
    萧凛转过身，看了李森一眼。
    “万和他们重启驻京办的拨付流程，你知道吧。”
    李森的喉结上下滑了一下。
    “……厅长，我~”
    “我没问你为什么知道。”
    萧凛拉开椅子坐下，双手搁在桌面上。
    “我问你，你站哪边。”
    李森的脊背僵了三秒。额头有汗渗出来，顺著鬢角淌到下頜。
    空调一直开著，二十三度。
    “厅长，我跟您。”
    “跟我不够。”
    萧凛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白纸，搁在桌沿。
    “张万和那边，该应酬你继续应酬。他问你什么，你照实说。但有一条~他问什么、你答了什么、他什么反应，当天晚上十二点之前，写在纸上，放进我办公桌右手边第二个抽屉里。”
    “口头不行？”
    “口头的东西改得了。纸上的字，白纸黑字，你签了名，就是证据。”
    李森盯著那张白纸，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三秒后，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在白纸右下角签了自己的名字，折好，塞进了萧凛右手边第二个抽屉。
    “厅长，张万和上午让我问过一嘴，您最近有没有出差计划。”
    萧凛把抽屉合上，锁扣按下。
    “你怎么回的。”
    “我说不清楚，没听您提过。”
    “改口。”
    李森抬起头。
    “明天下午，你去茶水间的时候，跟预算处那个小姑娘隨口提一句~厅长可能要去趟青州，处理他父亲的一些旧物。语气要自然，就当无意间说漏嘴。”
    “青州？”
    李森的手抖了一下。
    萧凛没有解释。
    “去吧。”
    李森退出办公室，带上门。走廊里的脚步声消失了很久，萧凛才重新打开笔记本。
    鹰眼系统的监控面板上，当天下午三点十七分的一条新记录正在闪烁~张万和的办公室座机拨出了一个號码，通话时长四分二十三秒，对方號码归属地：滨海市江北区。
    松鹤堂覆盖范围內的基站。
    张万和比预想中急。
    萧凛调出张万和过去两周的通话记录，鹰眼系统自动比对基站覆盖。三次外拨，两次拨向江北区同一个基站范围，一次拨向省委大院东门的青云路基站。
    三条线，两个点，全部指向同一张网。
    张万和不是普通的老油条。
    一个在財政厅干了二十三年的副厅级调研员，手握国库支付系统的后台权限，同时跟j系列的终端节点保持高频联络。
    他不是被渗透的，他就是管道本身。
    萧凛合上穿透模型，切换到人事档案界面。张万和的履歷乾净得过分~没有任何处分记录，没有任何审计异常，考核年年优秀，群眾评议全票通过。
    太乾净了。
    乾净到不真实。
    萧凛把张万和的履歷截图存入独立硬碟，加密標註：α级监控对象。
    窗外暮色沉下来。
    隔壁办公室传来茶水间的说笑声，有人在討论晚上去哪儿吃饭。
    日子好过了。
    没人查帐了，没人翻旧帐了，新来的厅长已经识时务了。
    萧凛把笔记本合上，靠进椅背，盯著天花板。
    整个財政厅，从上到下，十二个处室，近两百號人。
    到底有几条管道埋在地底下？
    第二天下午一点四十分，茶水间。
    李森端著杯子，往里面加了两勺速溶咖啡粉，搅了搅。预算处的小姑娘站在饮水机旁边接水，隨口问了一句最近厅长脾气好多了是不是。
    李森笑了笑，压低了嗓门。
    “可不是嘛。听说还要去趟青州，处理家里的一些旧事。”
    小姑娘哦了一声，没当回事，端著杯子走了。
    李森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四十七分钟后。
    萧凛收到李森塞进抽屉的第一张纸条：张处十五分钟前找过我，问厅长去青州什么时候走、几天回来、带不带隨行人员。我说大概后天，具体不清楚。
    纸条的最后一行，李森加了一句：张处掛了电话之后，锁上了办公室的门。
    萧凛看完纸条，折好，压进蓝色文件夹的夹层。
    松鹤堂那个红点，在脑子里又亮了一下。
    楼下传来车子发动的声响。
    萧凛掀开窗帘一角~张万和的黑色帕萨特正驶出財政厅的地下车库，左转，併入了通往江北区的快速路。
    萧凛放下窗帘。
    三分钟后，鹰眼系统捕捉到张万和的手机信號跳转到了第三个基站。
    通话记录弹出：一个未標註的加密號码，时长十一秒。
    萧凛没有调取通话內容。
    不需要。
    十一秒，只够说一句话。
    张万和说的那句话，萧凛已经猜到了。
    ~他去青州了，那边的人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