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囤这些海味,他还特地在码头背阴处租下间旧仓房。
鱼贩子一筐筐送进来,他趁人不备,指尖轻点,整筐鲜货便悄无声息滑进农场空间,连滴水汽都不留。
这一趟,当真满载而归。
直到日头偏西,他摸著饱胀的肚子才猛然想起老爷子的叮嘱。
“糟了,这下铁定挨训!”
他低头瞅了眼腕上那块上海牌手錶,嘴角一抽,苦笑著加快脚步。
果不其然,刚踏进院门,老爷子正端坐在堂屋太师椅上,脸黑得像刷了层锅底灰。
“师父,您听我解释——头回进城,巷子七拐八绕,我连问了六个人才摸对路,差点蹲码头啃冷馒头!”苏毅赶紧凑上前,笑得又乖又软。
李琴嫂子一把攥住他胳膊,眼圈都红了:“毅子啊,可再不敢一个人蹽远了!万一磕著碰著,叫妈怎么活?”
话没说完,喉头一哽,眼泪已在眼眶里打转。
“哎哟,嫂子您別生气,我就是跟渔家兄弟聊得兴起,一不留神就误了时辰!您瞧——这不赶紧拎著满筐鲜货回来赔罪啦,晚上咱全燉了、蒸了、炸了,样样都来!”
苏毅连忙摆手解释。
老爷子心里门儿清:压根儿不操心这小子走丟,只是憋著一股气——早说好午饭前准到家,结果太阳都偏西了才见人影。
“哎?你这竹筐里……到底塞了多少海味?”
李琴嫂子一把接过沉甸甸的竹篓,刚掀开盖布就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
筐里活蹦乱跳的有青蟹、皮皮虾、红膏梭子蟹,还有几尾银鳞闪闪的海鱸鱼;乾的则有墨鱼乾、虾米、淡菜、海带结,甚至还有成串风乾的鮸鱼鯗……有些连她掌勺三十年都没打过照面。
可买这点东西,真用得著耗掉整整一上午?
苏毅挠挠头:“乾货实在太多,码头边租了个小仓房堆著呢,回四九城时一併拉走。”
“啥?!”
李琴手一抖,差点把竹筐撂地上。
“租仓库?你买多少海货,要腾出一间屋子来搁?”
老爷子却摆摆手,笑得舒坦:“算了算了,这孩子手头宽裕,爱买就买唄。他在四九城那帮半大少年,哪个不是靠他接济吃饭穿衣?”
“来趟津门,总不能空著手回去,给街坊邻居捎点心意,也是情分。”
李琴直咂舌:“可……也不至於堆满一整间库房啊,这得花掉多少票子?”
老爷子闻言也摇摇头,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笑意。
当初收苏毅入门那会儿,他还愁这娃瘦伶伶的,怕他饭都吃不饱,一边教医术,一边管他一日三餐、铺盖被褥。
谁知没过多久,家里米缸常满、油坛不空,猪肉牛肉驴肉羊肉轮著送,全是正经圈养的肥膘货,半点野味影子都不沾。
自打苏毅开始往家运粮送肉,家里再没踏进过菜市场一步,连青菜都是他托人从近郊菜园子现摘直送。
见李琴惊得合不拢嘴,苏毅只好咧嘴一笑:“我就贪嘴,见著好食材挪不动脚,其实也没花几个钱!”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李琴还能咋办?只得咕噥一句:“你才多大点人,有钱也不能当水泼啊,將来娶媳妇的本钱,可得捂紧嘍!”
苏毅差点呛住——自己才十岁,再过俩月才满十一,裤腰带都系不稳呢,就急著张罗婚事?
老爷子在旁憋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苏毅赶紧转开话头:“嫂子,这些海货您惯常怎么料理?”
李琴立马皱起眉:“嗐,我顶多清蒸条鱼,別的……真抓瞎!”
“哎?!”
话音未落,王琳端著一碗刚沏的茶从屋里踱出来,笑著接茬:“妈,交给我吧。”
李琴一拍脑门:“对对对!我咋把咱家『灶王爷』给忘了?有小琳掌勺,这些宝贝可算没白跑一趟码头!”
原来王琳打小就在厨香里泡大的——她外公是津门响噹噹的烹调行家,舅舅穆翔珍更是名动一方的大师傅,后来更被尊为津门十大传奇名厨之一。
既然家里藏著一位真材实料的“灶台高手”,苏毅拎回来的海货自然不会糟蹋。
虽说王琳没入行当职业厨师,但耳濡目染十几年,刀功火候早已浸透骨子里,手艺比何雨柱还扎实几分。
李琴转身给苏毅下一碗热汤麵,先垫垫肚子。
其实他半点不饿,可推辞不得嫂子这份热乎劲儿,只得捧碗呼嚕呼嚕吃完。
“我帮您把海鲜拎出房去收拾吧?”
“不用不用,你歇著,我和小琳动手!”
苏毅本想搭把手,却被李琴轻轻推出厨房门。吃完面,他便陪著老爷子照看两个小娃娃。
许是在京城四合院里带惯了群孩子,他哄起娃来熟门熟路:变个纸鹤、抖个空杯变糖块,逗得俩孩子咯咯笑个不停。
李琴和王琳在灶台前忙活,时不时探出头来看一眼,忍不住嘀咕:“小毅带孩子可真有一套,可他自己还是个没换牙的小毛孩呢!”
李琴忽然心头一软,母性像春水似的漫上来。
“小爷爷!我要驴打滚!还要豌豆黄!还要……”
两个孩子围著苏毅又蹦又嚷,脆生生的声音撞得满屋生光。
老爷子坐在藤椅上,眯眼看著,乐得鬍子直翘。
到底年岁不饶人,真让他陪俩精力旺得像小炮仗的娃娃疯半天,还真有点扛不住。
好在徒弟顶得上,稳当又利索。
下午梁平下班进门,见苏毅把自家孙子孙女逗得满地打滚、笑声不断,脸上也跟著漾开笑意。
“毅子,听说你在码头扫荡了一圈?海货乾货,搬空半条街?”
梁平师兄一边解围裙一边打趣道。
苏毅压根儿没想到,这事竟传得满城风雨?
“可不是嘛,正打算捎些回四九城。”
梁平直摇头,又气又乐:“您这哪是『捎点』啊?整整一仓库!鱼市都快被您掏空了,街坊们排队排到码头,晚去半步,连带壳的蛤蜊都捞不著!”苏毅挠挠头,也挺不好意思——那会儿手一滑,真没收住劲儿。
看他窘得耳根发烫,梁平咧嘴一笑:“咱家倒是沾光,今儿个海味管够,锅碗瓢盆都飘著鲜气儿!”
话音未落,李琴繫著围裙从厨房探出身来:“也不知庆安待会儿回不回来。”王琳接过话茬:“妈,他要是值班,我这就把饭装好送去。”
李琴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咱们先动筷,等吃饱喝足你再走。”
王琳心里惦记丈夫,悄悄打定主意:等送完饭再回来扒两口。
老爷子一拍大腿:“吃完了再送!饿不死他!”
“成嘞!”
转眼间,一桌饭菜热腾腾端上来了。
真真是满桌生辉——家常小炒垫底,主角全是活蹦乱跳的海物:银鳞闪闪的黄花鱼、红壳油亮的大闸蟹、琥珀色的鲍汁海参、青翠欲滴的蒜蓉扇贝……若不是灶上赶不及,那些晒得透亮的魷鱼乾、咸香扑鼻的虾皮,早该一道端上来了。
“来来来,都坐!开席嘍!”老爷子笑得眼角堆起褶子,嗓门敞亮。
“苏毅,別光看,虾剥好了,海参蘸点酱,趁热!”李琴跟昨儿一样,筷子一翻,他碗里立马堆成一座小山。
“嫂子,真不用忙活,我自己夹!”
“哈哈哈,好!你自己来!”
这场除夕宴,硬是丰盛得让人咂舌。
苏毅吃得眉开眼笑,舌头都快鲜掉了——清蒸大龙虾肉嫩弹牙,醉蟹膏黄流油,红烧海参软糯入味,白灼基围虾脆甜爽口……
饭毕,王琳拎著食盒匆匆出门,给值勤的梁庆安送饭。
苏毅则一手牵一个娃娃,呼啦啦奔出门放鞭炮去了。
说实在的,这年味儿浓得化不开,哪怕兜里没几个铜板,照样热闹得冒烟儿。
人人脸上泛著光,孩子更是满街撒欢儿。
有结伴点窜天猴的,有蹲在墙根比谁弹珠滚得远的,有追著纸风车满巷子疯跑的——就算摔得膝盖蹭破、棉袄糊满泥巴,大人顶多扬扬眉毛:“又野成泥猴了?”便转身去烧水了。
苏毅站在巷口看著,嘴角一直翘著,眼前不时晃过前世年夜的影子。
忽地一怔:自己魂儿虽熬了几十年,可这身子骨,才十一岁啊!
念头一松,心也跟著活泛起来。他索性捲起袖子,带著俩娃混进孩子堆里,甩鞭子、踢毽子、抢灯笼,玩得满头大汗,衣摆都甩飞了。
老爷子倚著门框瞅著,捋须轻嘆:“平时一副老成样,绷得比帐房先生还紧,到底还是个毛孩子嘛!”
苏毅领著俩娃疯到夜色浓稠,才踩著八点钟的鼓点往家溜。
身上灰一块、泥一道,头髮支棱著,活脱脱两只刚出洞的小獾。
“哟!这是打哪钻出来的泥猴子?”
“快快快,热水备好了!赶紧冲乾净,换新衣裳——明天可是大年初一!”
来前他就备足了货:腊肠、果子酒、搪瓷缸子、绒布手套……知道家里有两个小萝卜头,专程跑成衣铺订了两身新衣。
俩娃洗完澡裹著毛巾出来,王琳笑著抖开衣服:“喏,新衣裳!你们小爷爷亲手挑的,待会儿可得响亮道谢!”
“还有啊,明儿一早,先给你太爷爷磕头,再拜爷爷奶奶、小爷爷,一个都不能漏!”
俩娃齐齐点头:“嗯嗯!记住了!”
新衣上身,眼睛都亮了——剪裁利落,蓝布泛著柔光,领口袖边还缝了细密暗纹,比市面上的强出一大截。
李琴凑近摸了摸料子,笑道:“毅子眼光就是刁,这衣裳穿他俩身上,活像画里蹦出来的福娃娃!”
王琳也抿嘴笑:“可不是?估摸著全四九城找不出第二家,这布、这针脚,地道!”
李琴顺手捏捏小孙子胳膊:“就怕长得快,今年穿正好,明年怕就得让给弟弟妹妹了。”
话音一拐,目光已悄悄落在王琳肚子上。
王琳哪能不懂?婆婆这是卯足劲儿盼三胎呢!
也是,梁家几辈单传,到了庆安这儿才添了个闺女,多扎几根苗,才算把根扎稳了。
不多时,苏毅也换了一身新衣出来——自然也是他自个儿定的。老爷子那套,同样早早备好了。
“哎哟喂!哪家的俊后生?这气度,这身段,嘖嘖!”李琴一见,眼睛都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