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团长,你的工兵团,不挖沟,不修路,不浇水泥。今天开始就干一件事——改房子。”言清渐站在工兵团营地中央,脚下踩著一层碎石子,石子被太阳晒得发烫,透过鞋底都能感觉到热。马远征站在他对面,手里还握著一把铁锹,锹头上沾著湿泥,泥巴已经干了,裂成了龟壳一样的纹路。
“改房子?干打垒的房子,墙是沙土夯的,屋顶是芦苇蓆子铺的。风大了吹得透,夜里冷得冻骨头。白天热得像蒸笼,晚上冷得像冰窖。战士们睡在里面,白天一身汗,晚上缩成一团。言主任,这怎么改?”
言清渐走到一排乾打垒平房前面,用手拍了拍墙壁。墙上的沙土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手背上,细得像麵粉。他蹲下来,看了看墙根,墙根处有一道裂缝,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檐下,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一根手指。
“墙太薄了。夯的时候只夯了四十公分,风沙一吹,几个月就酥了。加厚。外面再夯一层,加三十公分。两层之间用芦苇杆拉结,夯在一起。墙厚了,风就吹不透,夜里也冻不透。”
马远征把铁锹插在地上,双手撑著锹柄,下巴搁在手背上。“加厚一层,三十公分。一千二百米墙,每米加零点三立方米土,三百六十立方米土。一立方米土一千六百公斤,三百六十立方米土五百七十六吨。土从哪里来?人从哪里来?”
“土从河边挖。孔雀河边的土,含沙量高,夯出来硬。人从你工兵团出。一千二百个人,每人每天挖半吨土,两天挖完。夯墙一天,三天干完。”
“三天?三天干完一千二百米墙的加厚?这就难为人了啊。”
“再难也要干。干不完你找我。我帮你干。”言清渐根本不为所动,拍了拍手上的土,土粘在掌心里,搓了几下才搓掉。“墙加厚了,屋顶也要改。芦苇蓆子不防风,换。换成油毛毡。油毛毡上面压一层碎石,碎石上面再抹一层泥。泥干了之后,风吹不动,雨淋不透。”
“言主任,油毛毡从哪里来?”
“兰州军区后勤部有。我让他们调五千平方米来。肯定够用。”
马远征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空白纸,把言清渐的话记下来。他的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石碑。没办法,这年代,字还是当兵以后才学到的。说句玩笑话,基础一样的情况下,比旁边的多认几个字,就比別人多几分当干部的机率。
帐篷区的帐篷已经搭了几个月了,帆布被风沙磨得发白,有些地方已经磨出了小洞,阳光从洞里漏进来,像一颗一颗的星星。言清渐走进一顶帐篷,里面住著八个战士,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成一条线。帐篷顶上有一块补丁,帆布的,用针线缝上去的,针脚密密麻麻,像蜈蚣的脚。
“帐篷漏不漏风大不大?”
一个应该是值夜班的战士,恍惚中见到一身少將服的言清渐,一激灵醒了,赶紧站起来立正敬礼,才指著帐篷的四周。“首长,白天还好,夜里风大,风从底下灌进来,被子盖得再厚也挡不住。早上起来,枕头上全是沙。”
“帐篷底下压土了没有?”
“压了。帐篷的四周用土压了一圈,土堆了半尺高。风还是能吹进来,沙还是能钻进来。”
言清渐上前示意战士赶紧躺下休息。才去掀开帐篷的边角,看了看下面的土堆。土堆已经被风颳散了,剩下一道矮矮的坎,坎上全是沙粒。他又走到帐篷外面,观察帐篷的结构。帐篷是用铁管搭的架子,帆布蒙在架子上,用绳子绑紧。架子很稳,帆布很紧,但帆布和地面之间的缝隙挡不住风。
“在帐篷外面再加一层帆布。两层帆布中间夹一层芦苇席,芦苇席挡风,两层帆布保暖。加完之后,帐篷四周用石头压住,不要用土。石头重,风吹不动。”
“两层帆布加一层芦苇席,戈壁滩上没有这么多材料。”马远征跟在他后面,手里还拿著那张纸。
“材料从乌鲁木齐调。帆布、芦苇席、绳子、石头,全部从地方採购。钱的事你不用管。你只管干活。”
马远征在纸上又写了一行字,纸已经写满了,他把纸翻过来,在背面继续写。
干打垒的营房外面,战士们正在和泥。泥是用河边的沙土和孔雀河的水拌的,水里加了石灰,石灰让泥更黏,夯出来更硬。几个战士光著脚踩在泥里,脚被石灰烧得通红,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泥踩匀了之后,用铁锹铲到墙板上,墙板是木头的,拼成三十公分宽的槽子,泥倒进去,用木夯一层一层地砸实。砸墙的声音沉闷而有力,像心跳。
言清渐走到墙板旁边,观察战士们砸墙。木夯是圆形的,用绳子拴著,两个人抬起来,猛地砸下去,泥被砸得结实了,表面泛出一层水光。
“马团长,墙砸完了之后,还要不要抹面?”
“要抹。外面抹一层石灰砂浆,防水。里面抹一层草泥,保温。抹完了之后,墙就硬了,风吹不酥,雨淋不垮。”
“石灰砂浆和草泥的材料够不够?”
“石灰、沙子、草都很充足。草是从孔雀河滩上割的,芦苇和芨芨草,晒乾了铡成段,和在泥里。草泥抹上去之后,干了之后表面是毛的,再刷一层白灰水,就白了。”
言清渐走到已经改好的一排营房前面。墙加厚了,外面抹了石灰砂浆,灰白色的,平整光滑。屋顶铺了油毛毡,油毛毡上压了碎石,碎石上抹了泥,泥已经干了,裂了几道细缝。他推开一扇门,走进去。屋里比外面凉快,墙是凉的,屋顶是凉的,地上铺了红砖,红砖也是凉的。几个战士坐在床铺上,手里捧著搪瓷缸子,缸子里是凉茶。
“同志们,住在这里边凉不凉快?”
“凉快。”那几个战士都条件反射,立正、敬礼,其中答话的战士应该是班长,笑著露出一口白牙。“比帐篷凉快多了。白天在外面干活,一身汗,进了屋就不出汗了。晚上睡觉也不用缩成一团了,被子盖著还嫌热。”
“热?夜里冷,怎么会热?”
“不冷了。这间墙相比其他的要厚一些,密封好,风灌不进来。人住在里面,呼出的热气散不掉,屋里比外面暖和。外面零下十度,屋里能到零上五度。”
“零上五度还是冷。再加个炉子。铁炉子,烧煤。煤从哈密运来,每个炉子一天烧十斤煤。晚上生火,早上灭掉。不能白天生火,白天人不在屋里,炉子烧著浪费。”
“炉子什么时候到?”
“明天。铁炉子从兰州军区调,三百个。每个营房一个,够用了。”
战士把搪瓷缸子举起来,像是在敬酒。“谢谢首长。”
“不用谢。住得舒服了,干活才有劲。干活有劲了,才能更好的完成国家任务,等完成任务了,咱们都能回家,想住什么房子住什么房子。现在先將就著住。”
战士笑了,把搪瓷缸子里的凉茶一饮而尽。
防暑降温的物资堆在仓库门口,整箱整箱的。孙德茂站在箱子旁边,手里拿著清单,一样一样地核对。人丹、十滴水、风油精、清凉油、绿豆、白糖、茶叶,每一样都列在上面,每一样都有数量。
“言主任,防暑降温的物资到了。人丹一千包,十滴水五百瓶,风油精五百瓶,清凉油五百盒,绿豆五吨,白糖两吨,茶叶五百斤。”
“这些物资够用了吗?”
“够用了。每人发三包人丹,一瓶十滴水,一瓶风油精,一盒清凉油。绿豆煮汤,每天每班一桶。白糖放绿豆汤里,茶叶泡茶,也是每天每班一桶。够喝一个夏天。”
“戈壁滩上五月中旬就开始热了。现在不发,等热了再发就晚了。今天就发吧。每个单位来领,领回去分到每个人。绿豆和茶叶也发下去,各班自己煮,自己喝。”
孙德茂在清单上画了一个勾,草帽的帽檐被风吹得翘起来,他用手按住。
防寒的物资堆在另一间仓库里,棉衣、棉裤、棉帽、棉手套、棉鞋,每一样都是新的,包装袋上印著出厂日期。言清渐走进仓库,拿起一件棉衣,抖开,看了看。棉衣是草绿色的,面料是斜纹布,里子是棉布,中间絮了一层棉花。棉花絮得很匀,摸上去软乎乎的。
“防寒物资什么时候发的?”
孙德茂翻著帐本,找到那一页。“去年十月发的。每人一套棉衣、一条棉裤、一顶棉帽、一双手套、一双棉鞋。发的时候试过了,大小合適。不够的换了,换到合適为止。”
“棉衣够不够厚?”
“是按標准製作的,够厚了。零下二十度穿著不冷。戈壁滩上最冷零下二十几度,穿上棉衣、棉裤、棉帽、棉鞋,再裹上大衣,不冷。”
“大衣呢?大衣发了没有?”
“发了。每人一件。大衣是军用的,长款的,能盖到膝盖。夜里站岗的时候穿,风颳不透。”
言清渐把棉衣叠好,放回箱子里。“防寒物资够了,防暑物资也够了。但有一条——防暑和防寒不能分开看。戈壁滩上白天热晚上冷,温差四十度。战士们白天穿单衣,晚上穿棉衣。单衣和棉衣之间,缺一种衣服。袷衣。春秋穿的,不厚不薄。现在穿棉衣太热,穿单衣太冷。袷衣正好。”
“袷衣去年发过,每人一套。穿了一个春天,洗了不知道多少遍,有的已经磨破了。该换新的了。”
“袷衣换新。每人两套,一套穿,一套换洗。从兰州军区调,五千套。够不够?”
“够了。五千套,每人两套,还剩几百套。剩下的可以留著备用。”
孙德茂在清单上又写了一行字,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
医疗点的帐篷里,陈志远正在整理药柜。药柜是铁皮的,绿色,上面有几个凹坑。他手里拿著一个本子,正在清点药品的数量。言清渐走进来,他抬起头,把本子放在桌上。
“陈队长,药品是否短缺?”
陈志远翻开本子,指著上面的数字。“常用药配置齐全。感冒药、退烧药、消炎药、止痛药、止泻药,都有。但戈壁滩上的常见病,有些药的用量特別大,快用完了。”
“什么病?什么药?详细说说。”
“第一个,中暑。人丹和十滴水用得最快。上个月用了人丹三百包,十滴水一百五十瓶。库存只剩人丹二百包,十滴水五十瓶。不够用一个月。”
“人丹和十滴水,今天就到了。一千包人丹,五百瓶十滴水。够用多久?”
“够用两个月。”
“第二个病呢?”
“脱水。戈壁滩上出汗多,水分流失快。脱水了要补液,口服补液盐最管用。补液盐用了五百包,库存只剩一百包。”
“补液盐,我会立刻让人从乌鲁木齐调。一千包,能用多久?”
“一千包够用三个月。”
“很好,下一个病是什么?”
“沙尘引起的呼吸道疾病。咳嗽、气喘、支气管炎。咳必清、氨茶碱、复方甘草片,这三种药用得最多。咳必清用了两百瓶,氨茶碱用了一百瓶,复方甘草片用了三百瓶。库存都快见底了。”
“这三种药,从兰州军区总医院调。咳必清五百瓶,氨茶碱三百瓶,复方甘草片五百瓶。这些是否够用?”
“如果数量真是这么多,那就够用半年了。”
“呵呵,调来的就是这个数,最后一种病是什么?”
“冻伤。去年冬天,有二十几个战士冻伤了手脚。冻伤膏用了一百管,库存只有五十管了。今年冬天还要用,不能等到冬天再去备。”
“冻伤膏,我记得乌鲁木齐那边有,如果我从乌鲁木齐调三百管过来。能满足需求了吗?”
“首长,三百管够两个冬天用的了。”
言清渐走到药柜前面,拉开抽屉。抽屉里的药摆得整整齐齐,瓶子、盒子、铝箔板,每一层都用隔板分开,標籤朝外。他拿起一瓶咳必清,看了看生產日期,上个月的,新鲜。
“陈队长,医疗器械呢?有什么缺口吗?”
陈志远走到手术室门口,推开门。手术台上铺著白布,器械台上摆著手术器械,搪瓷盘里整整齐齐码著手术刀、止血钳、镊子、剪刀。麻醉机放在墙角,玻璃罩擦得很亮,胶布已经撕掉了。
“医疗器械基本是够的。但有一件东西缺——可携式心电图机。戈壁滩上心臟病人发作的时候,没法做心电图,不知道是什么毛病。只能凭经验治,治错了就麻烦了。”
“心电图机,四九城有。我让国工办调一台来。苏联进口的,便携的,装在手提箱里。到了之后,你学一下怎么用。学会了教给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