链动的人正式驻场是十二月,正卡在年底和年关的当口。
员工们背井离乡北上千里,心里多少有些归家情切的不安生,但途征这边给出的条件足够有诚意,链动那头的大老板Steven又是个远近闻名、驭下有术的人物,两边一调和,气氛倒也没太僵。十一月最后一个工作日,三十号那天的正式驻场介绍会,办得挺像样。小半个月适应期下来,林宁(Emma)和聂行远已经摸透了途征做事的门道和节奏。至于聂行远和俞棐之间嘛……除了私下里偶尔还会蹦出些幼稚到没眼看的摩擦,整体上,项目推进和团队磨合,都算是在朝着不错的方向走。
不过蒋明筝最近心里不太痛快。
这份不痛快的源头,清一色,全是因为男人!该死的男人!男色!
周戚宁、连嘉煜,以及……
“张芃,我再说最后一次,我对参加什么恋爱综艺没有一丁点兴趣。”
蒋明筝看着坐在自己对面、脸上堆着职业化亲和笑容的张芃,端起面前的0卡果饮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她眉宇间那股躁意。她放下杯子,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敲了敲,继续道,每个字都清晰,带着不容商榷的冷硬:
“我没打算把自己透明地暴露在公众眼皮子底下。这对于斐不好,我也不希望那些无聊的八卦和闲得发慌的网友,来打扰我们——尤其是于斐的生活。快餐店那天我已经把话说到位了,我不明白,你到底还在坚持什么?”
这句“不明白”,是蒋明筝留给对方,也留给过去那点稀薄交情,最后的体面。她自认措辞已经足够直白,拒绝得毫无转圜余地。
奈何,眼前的张芃,显然比多年前记忆里那个尚算有分寸的经纪人,要“自来熟”得多,也“听不懂人话”得多。他就这么顶着蒋明筝几乎要凝出冰碴子的视线,笑容不变,甚至身体还微微前倾,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架势,兀自说下去:
“明筝,你的顾虑张叔都懂,非常理解!但你先别急着下定论,听张叔给你分析分析,这事吧,它其实对你……”
蒋明筝闭了闭眼,索性放弃沟通,任由张芃的声音变成背景噪音,左耳进,右耳出。她太清楚张芃在打什么算盘了。什么“恋综”,什么“机会”,无非是看中了她身上那几个能戳中大众G点、便于操弄话题的标签。
一个在当年那场惨烈洪灾中失去所有至亲的孤儿,这是底色,悲情,足以博取最广泛的同情和窥探欲。凭着自己的韧劲儿和不算差的运气,一路挣扎着走到今天,在繁华的京州也算站稳了脚跟,甚至能在途征这样得地方混得风生水起——这是逆袭,励志,满足普通人对“阶层跨越”的想象。再加上,她这张脸,确实还算能打,上镜,有辨识度,不是流水线出来的网红款。
悲情底牌、逆袭剧本、不错皮囊。
在张芃这种深谙流量密码的经纪人眼里,这简直是天生的话题体质,是未经雕琢的璞玉,是能引爆收视和讨论度的“宝藏”。他哪里是真的关心她想不想曝光,于斐会不会受影响,他眼里只有话题度、热度,和随之而来的利益。
蒋明筝心里冷笑,指尖的凉意透过玻璃杯壁蔓延开来。她的人生,她的伤痕,她的挣扎,在这些人眼里,不过是可以被拆解、包装、贩卖的“故事元素”。这种被明码标价、被贪婪审视的感觉,比连嘉煜那种直白的纠缠,更让她觉得反胃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这几天被连嘉煜变着法儿地纠缠,蒋明筝觉得自己都快对混娱乐圈的产生条件反射的PTSD。当年高玉龙那杂碎没做到的骚扰,愣是让连嘉煜这块“粘二少”用他黏牙又甩不脱的劲儿给做到了。蒋明筝不是没试过删除拉黑他所有联系方式,可这位少爷花招实在多,今天用工作号加,明天让助理联系,后天甚至能弄到她的邮箱,发些无关痛痒但存在感极强的问候。那种被牛皮糖沾上、甩不掉又恶心人的感觉,让她烦躁透顶。
更让她恼火的是前天晚上。她和聂行远之间那点心照不宣的暧昧,好不容易在“同居但守礼”的微妙平衡下,积攒到只差临门一脚的火候。气氛、情绪、甚至身体都在叫嚣着水到渠成,结果连嘉煜的“催命连环call”就在那个要命的节骨眼上响了,一遍,两遍,三遍……硬生生把那股燎原的火给浇熄了。
聂行远那么大个人,看得着,闻得到,就是吃不到嘴里,蒋明筝心里那点邪火,连着对连嘉煜的厌烦一起,烧得更旺了。
何况,这阵子让她焦虑的,远不止一个连嘉煜。那晚“远郊”宴会之后,她和周戚宁之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却摸得着的、名为“那件事”的毛玻璃。总共就通过两次电话。
第一次是第二天上午,周戚宁主动打来的。电话那头的男人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清醒,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感谢,感谢她昨晚的照顾,为他酒后的失态道歉,语气自然得……仿佛那场激烈的、越界的亲吻,真的只是她一个人荒唐的春梦。他甚至紧接着就和她聊起了于斐周日复诊的安排,无缝衔接回“可靠的医生朋友”身份。
一切都按照蒋明筝潜意识里“最好”的剧本发展了——他忘了,她不提,粉饰太平,一切照旧。
可现实是,这块“太平”之下,梗着一口不上不下的气,堵在她心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甚至,她脑子里那个恶劣的小魔鬼,时不时就蹦出来,怂恿她:“喂,提一句试试?看看他什么反应?”当然,每次都被理智的天使勉强按了回去。她选择了揭过,假装无事发生。
但自欺欺人容易,控制本能却难。蒋明筝发现自己对周戚宁的关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在攀升。她不爱发朋友圈,平时也懒得刷,可这几天,她反常到会特意点开周戚宁转发的、枯燥无比的市一院公众号文章,甚至带着某种幼稚的执着,在一篇表彰先进的冗长推送里,放大那些模糊的集体照,试图在角落或背景里,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这算什么?迟来的“春心萌动”?还是单纯因为“偷吃”未遂、留下的执念?
可这理由她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她身边明明已经够“热闹”了——有个需要她看顾的于斐,有个同居一室、关系复杂的聂行远,还有个彻底撕掉伪装、整天变着法儿对她“开屏”、软磨硬泡想拐她回家的俞棐。自从那晚花园廊下一别,俞棐是彻底不装了,微信上骚话一套一套,见面时眼神更是露骨得毫不掩饰,天天变着花样“撒泼打滚”。但蒋明筝统统拒了。年底工作压力山一样压下来,家里那本经也念得她有些疲惫,再加上周戚宁这事卡在中间不上不下地撩着她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她果断选择了“婉拒”,对所有人,某种程度上,也包括对她自己。
禁欲?不,顶多算“半禁欲”。后果就是,身体和情绪都在默默积蓄压力,直到某个临界点。
聂行远这人,在“做小”这方面颇有天赋。同居这些日子,田螺先生聂某,事无巨细地照顾她的起居,连于斐那个犟种都被他哄得服服帖帖,两人关系好得有时让蒋明筝都侧目。他嘴上说得特别好听,心疼她年底工作忙、累,要她“禁欲”养身体,作息规律。蒋明筝就没听过“禁欲”是换个男人睡。
别误会,大多数时候真是盖着空调被纯睡觉。当然,除了某些精力过于旺盛的早晨,会被某些蓄意“顶撞”醒,然后陷入一阵看得见、摸得着、偏偏吃不到的擦边球折磨。蒋明筝一边被撩得火起,一边又觉得,某种意义上,自己确实在“禁欲”——一种充满煎熬的、虚假的禁欲。
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或者说,点燃引信的那颗火星,发生在前天。
周四,晨会结束后,聂行远和俞棐就ZOE2.0系列代言人的人选,在俞棐的办公室里爆发了一场“火拼”。虽然没在会议室当着全组人的面,但蒋明筝作为旁听者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两个男人从最初的各执己见、据理力争,逐渐演变成夹杂着个人情绪、越吵越凶的争执,她心头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啪”一声断了。
“你俩到底是为了工作,还是为了别的在这夹带私货地吵?!”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声音不高,却带着冷硬的质地,砸在空气里,“一个代言人而已,吵吵吵,烦不烦!老大不小的人了,让外面那么多员工看笑话,要点脸行不行!”
她嘴里的“别的”,两个男人心知肚明。除了她蒋明筝,还能有谁?尤其是自从聂行远“不经意”地让俞棐知道他俩现在同住一个屋檐下后,俞棐看聂行远就哪哪儿都不顺眼。代言人这事正好撞枪口,俞棐、林宁觉得可以定连嘉煜,聂行远一人战三英,还有一个?逸舒的AD许易,一女两男愣是辩不过反对的聂行远。
他反对的理由光明正大,从品牌调性说到长远合作风险,但只有蒋明筝和聂行远自己清楚,那深藏的理由里,有多少是对连嘉煜这段时间疯狂纠缠她的不满和戒备。这是他和蒋明筝之间的“家事”,他自然没兴趣和俞棐这个“情敌”分享情报,于是,战火从会议室蔓延到办公室,越烧越旺。
蒋明筝一通骂完,办公室有瞬间的死寂。恰在此时,她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周戚宁。
第二通电话。
蒋明筝愣了一下,心脏莫名漏跳一拍。她狠狠瞪了那两个一时被她骂愣住的男人一眼,抓起手机,快步走出弥漫着低气压的办公室,来到相对安静的走廊窗边。
接起电话时,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声音里一丝来不及完全掩饰的、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颤抖和……隐秘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