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掛断。
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
杨柳却僵在原地。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莱昂的手臂还没有收回去。
他高大身躯投下的阴影笼罩著她,温热的体温隔著衣料传递过来,还有他身上那种熟悉的雪鬆气息,此刻正无比鲜明地將她包围。
而他的呼吸,正一下、一下,轻轻拂在她的后颈。
那块皮肤瞬间变得异常敏感,仿佛每一根寒毛都竖了起来。
一股陌生的战慄,从脊椎尾端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杨柳的脸“腾”得红了。
她不由自主地一点点转过头,似乎是想確认一下这曖昧的距离是否是自己的错觉。
然后,猝不及防地,撞进了莱昂的目光里。
他没有在看手机,也没有在看电视。
他就那样垂著眼,专注地凝视著她的侧脸。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映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炽热与温柔。
空气凝固了。
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清晰可数。
杨柳能听见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能感觉到血液衝上耳廓的嗡鸣。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是莱昂先移开了视线。
他缓缓收回手臂,坐直身体,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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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他的声音有些低哑,“我……不是故意的。”
杨柳猛地回过神。
她“蹭”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倒了茶几上的一个空茶杯。
杯子滚落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连带著她自己也差点被地毯绊倒。
莱昂下意识伸手扶她,指尖碰到她的手腕,像触电一样,两人同时缩回手。
“没、没事!”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带著显而易见的慌乱,“那个……时间不早了,我、我回去睡了!晚安!”
杨柳丟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衝出了房间,仿佛身后真的有只吃人的狮子。
房门“砰”的关上。
莱昂保持著伸手的姿势,愣了几秒,然后缓缓放下手臂。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指尖。
那里还残留著她手腕皮肤温软的触感。
半晌,他轻轻笑了起来,笑声低沉,在房间里漾开。
隔壁房间,杨柳背靠著房门,手抚著胸口,听到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咚咚,咚咚,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响。
隔著一堵墙壁,隱约传来莱昂的笑声,低沉,愉悦。
她的脸更烫了。
羞恼和一丝隱秘的窃喜交织在一起,让她不知所措。
她滑坐到地板上,把发烫的脸埋进膝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覆回放刚才那一幕。
他炽热的呼吸,他近在咫尺的眼睛,他指尖碰触时的触感……
这个除夕夜,在爆竹声彻底沉寂的深夜里,在心底蛰伏已久的情感终於浮出了水面。
清晰得让她不容忽视,滚烫得让她无处可藏。
新的一年就这样开始了。
杨柳的落荒而逃,让莱昂原本忐忑的心中增加了一丝篤定,他独自在房间坐了很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手机边缘,漆黑的屏幕上映照出他面带微笑的轮廓。
第二天,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欞,將细碎的光斑投在旧地毯上。
第三天,两人在民宿的小餐厅里对坐吃早饭,气氛有一点微妙的凝滯。
杨柳埋头对付著一碗热乎乎的奶茶泡饢,耳根似乎还有些未褪尽的红。
莱昂则显得平静许多,只是目光掠过她发顶时,会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昨晚……”杨柳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又不知从何说起。
“昨晚是我妹妹话太多。”莱昂看出她罕见的羞涩,自然地接上话题,温柔地將一小碟煎饺推到她手边,“她从小就这样,性格阳光,乐观开朗,无论在哪里都如鱼得水。和她相比,我就是家里的反面典型。”
“但其实,露易丝……”莱昂念出妹妹的名字,语气里有种复杂的温情,“她是个生存专家。”
“生存专家?”杨柳有些好奇。
“在我们家那种环境里。”莱昂喝了一口奶茶,声音平静,像在敘述別人的故事,“父母是典型的合作伙伴关係,情感是稀缺品,规则和期待才是流通货幣。我和露易丝,很早就结成了……生存同盟。”
杨柳放下手里的奶茶碗,忍不住皱起眉头。
“没关係,这也不是什么秘密。露易丝,她一直比我更知道怎么在规则里活下去,甚至利用规则。”莱昂看出她的情绪,微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我们家,像个精致的玻璃笼子。父母是设计者,我们是被期望完美展示的標本。我选择直接撞上去,头破血流,离家万里。”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准確的词,“而她,她学会了在笼子里跳舞,甚至自己给笼子装饰上他们喜欢的彩带,让他们觉得一切仍在掌控,实则她是悄悄地在为自己创造出需要的生存空间。”
虽然早就知道莱昂的家庭关係比较复杂,但当这种复杂终於露出全貌而不是在只言片语中展示冰山一角,杨柳还是被小小的震撼到。
他告诉杨柳,就连去非洲做联合国志愿者,在露易丝向父母呈现的版本里,也绝非单纯出於理想和抱负,而是一项能为她未来简歷镀金的、“具有国际视野和人道主义情怀”的卓越经歷,为之后的升学做准备。
“她不是虚偽,”莱昂澄清,语气里没有批判,只有一丝疲倦的钦佩,“她只是早早明白,在那套价值体系里,纯粹的『想做』不值一提,必须包装成『值得投资』的样子。来中国学中医,她对父母的说辞是『看好东方医学的未来市场潜力』和『深入了解这个崛起中的超级大国』,而非『我想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家,寻找一个也许能让我呼吸的地方』。”
杨柳想起露易丝明媚笑容下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想起她流利的中文和那句洒脱的“这都不叫事”。
原来那不仅仅是一种性格特质,更像是一种在夹缝中练就的生存智慧。
“那你呢?”杨柳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鼓起勇气问出口,目光清澈地看著他,“你来中国的理由,能告诉我吗?”
莱昂没有丝毫犹豫:“在来中国之前,我出现了严重的失眠问题。我的失眠,我的那些……情绪问题,在露易丝看来,需要换个环境。是她建议我来中国,也只有她知道这些真实情况。在那种家庭里,你需要一个知道你真实面目的人,否则你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
莱昂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至於对父母,他们当然不知道我有这些问题。假如知道的话,我想他们大概会选择把我关在家里,再找一个靠得住的心理医生上门。我告诉他们的理由是『考察国內ai產业前景,寻找潜在合作』。他们果然很满意,我妈更是积极,甚至立刻利用了自己公司与中国一家药企的合作关係,给我办理了最便利的签证。”
他抬起眼,看向窗外院子里一株光禿禿的核桃树,“你看,有时候真话只能带来更大的伤害,但一个符合他们逻辑的谎言,却能让你一路通行。”
杨柳静静听著。
她能想像那种精致而冰冷的牢笼。比起父亲在边疆戍守带来的物理距离,这种近在咫尺的情感荒漠,或许更令人窒息。
但她想像不到一向看起来坚不可摧的莱昂居然会有严重失眠和情绪问题。
想起她刚认识他时那苍白的脸色,纤弱的身姿,还有一度被她认定为形跡可疑的彻夜不眠,如今看来都是他內心煎熬的外化。
这让杨柳感到非常意外。
虽然他的家庭环境確实令人感到窒息,但在她看来,莱昂基本已经从家庭中脱离了出来。作为一个全球知名摄影师,他有自己的兴趣作为事业,並且取得了相当大的成功,原生家庭的那些伤害,应该不会对他造成这样严重的困扰才对。
以她对他的了解,她大胆猜测,这里面一定还有其他原因。
只是这不仅关係到莱昂的隱私,还会触碰到他最隱秘的伤口,她只是在心里想了想,並没有问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