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四九,你確定要这么做?就算跟二皇兄撕破脸,本宫最多就是遭到弹劾,绝对不会有生命之危,但你们的情况完全不同。”
姬韵寧紧盯著沈四九,一字一句道,“虽然你的分析合情合理,但皇权爭斗变幻莫测,合纵连横,利益交换,一切都有可能。”
“如果你父皇和皇兄全都是糊涂蛋,我就逃离盪县,归隱山林,盪县和皇都相隔数百里,钦差队伍最多不过几十名护卫亲兵而已。”
沈四九信心满满说道,“以我现在的威望,愿意拼死护送我的军士绝对不是少数,再加上定北军將士故意放水,我逃出盪县並不难……”
“你真的会归隱山林吗?”
姬韵寧目光咄咄,紧盯著沈四九。
“就算我不归隱山林又如何?你觉得你的几位皇兄能把大乾治理得比你父皇更好吗?再加上五子夺嫡的內乱,让大乾元气大伤
而今的大乾,就是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经不起任何一点波折,想拯救大乾,上要有全心为国,励精图治的明君
下要有德才兼备,锐意进取的能臣,而且,双方还要心无芥蒂,通力合作,才能將大乾从悬崖边上拉回来。”
沈四九迎战姬韵寧的锐利目光,毫不掩饰说道,“无论是你的哪位皇兄继位,我都会毫不犹豫退出定北军,我不会为一个明知必亡的朝廷效力。”
“你可真敢说。”
姬韵寧无语说道。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大乾的真实情况,你比我更清楚,再不变革求存,大乾的国运就真的走到头了。”
沈四九淡淡说道。
虽然沈四九没有去过大乾朝堂,对其他十七郡的情况也没有任何了解,但南阳郡和北地郡的情况,已是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你现在这样挺可爱的,比那个端著架子,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可爱了十倍不止。”
沈四九看著姬韵寧,一本正经说道。
“沈四九……”
“帝王的確需要威严,但威严不是靠端架子端出来的,而是真心实意为老百姓办实事办出来的腹有诗书气自华,心怀天下人自敬
人敬则威生,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只能得到敬畏、惧怕、疏远和谎言,从百姓中来,到百姓中去,才能统治好天下,懂吗?”
沈四九神色严肃,完全无视了姬韵寧的恼怒。
教员够不够威严?
但教员不仅不断架子,反而十分平易近人。
真正的威严,从来不是靠端架子端出来的,那样只会让人敬而远之,变成高居庙堂的孤家寡人。
久而久之,他们就只能生活在大臣们精心编造的信息茧房中,他们听到的都是天下太平,皇帝圣明的谎言。
何不食肉糜的晋惠帝固然很蠢,但如果他对民情有一点点了解,他也不至於说出这等千古“名言”。
心怀天下人自敬,人敬则威生……
从百姓中来,到百姓中去!
军事天才,造物能手,治国大道……
这傢伙,他才多大点年纪,就算他从娘胎里开始学习,他也学不完这么多东西呀?
难道天下间真有生而知之的圣人?
“你要学习的东西很多,但帝王之道,说难很难,说不难也不难,重点无非就是三条
一、了解百姓的需求,尊重百姓的需求;二、能识人,会用人,懂得驾驭人;三、法度清晰,赏罚分明
三具其一,勉强为君;三具其二,可成明君;三者兼备,必成千古一帝,这三点看似简单,但做起来却极为艰难,尤其是第一条。”
沈四九紧盯著姬韵寧,正色说道,“统治者和被统治者的利益天生就是对立的,你父皇难道不清楚老百姓需要什么吗?他们无非就是想吃饱穿暖而已
想让他们吃饱穿暖,朝廷只需要適当减轻一些徭役,只需要贪官少贪污一些钱財就能办到,可结果呢?
你父皇只管自己享乐,贪官只想往口袋里捞钱,这些钱不仅是老百姓的血汗钱,更是他们的活命钱,我没说错吧?”
姬韵寧,“——”
你跟本宫说这些干嘛?
本宫只是大乾长公主,不是大乾女帝……
女帝!
这傢伙,他……他在变著法子给我灌输帝王思想。
他……他想让我当女帝!
疯了!
他真的是疯了!
这世界上,真的有女帝吗?
“行了,你还小,慢慢学吧,只要你肯学肯做,我会毫无保留地教你。”
沈四九摆了摆手,说道。
姬韵寧,“——”
谁小了?
本宫已经二十有二了。
若非父皇宠爱,母妃也只有本宫这一个独女,对本宫比较放任,本宫早就为人妇了。
“你这是什么眼神?难道我说错了吗?女人不仅有生理年龄,还有心理年龄,你虽然比我大一点,但你的心理远没有我成熟
我文能提笔作赋,治国安邦,武能指挥千军万马征战沙场,经商我能成为大乾首富,当你师父绰绰有余。”
沈四九信心满满说道。
“你能提笔做赋?”
姬韵寧满脸怀疑地看著沈四九。
沈四九的確能偶尔说几句不错的诗句,但诗句和整篇词赋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区区辞赋而已,本都尉信手拈来,你说吧,要什么题材的辞赋?”
沈四九淡定说道。
抄辞赋装逼,是最低级,最无趣的装逼。
尤其是在这种爭霸乱世。
曹植文采飞扬,《洛神赋》是辞赋中的天花板,结果又如何?
身处乱世,文采不过是权贵们茶余饭后的消遣,就像富人们把玩古董。
这种世道,拳头硬才是真的硬。
“就以本宫远离皇都,思念父皇母后为题材作词一首,要求意境完整。”
姬韵寧沉吟两秒,说道。
“好。”
沈四九故意沉吟片刻,才终於字正腔圆念出了苏軾思念胞弟的《水调歌头》。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闕,今夕是何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嬋娟。”
“相隔千里,对月寄思,能否表达公主殿下对你父皇和母后的思念之情?如果不能,本都尉可以再给你来十首八首。”
“比如: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再比如: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爹娘。”
“又或者:一声梧叶一声秋,一点芭蕉一点愁,三更归梦三更后。落灯花棋未收,嘆新丰孤馆人留。枕上十年事,皇城二老忧,都到心头。”
沈四九顿了顿,问道,“这些够公主殿下用了吗?如果不够,我还可以继续。”
“这些都是你临时想出来的?”
姬韵寧不敢相信的问道。
看著沈四九的眼神,更是仿佛看到外星来客。
诗词歌赋是需要灵感的!
尤其是这种文采飞扬的词句。
“不全是,我也是娘生爹养大的,我也会思念爹娘亲人,可惜……”
沈四九故意满脸黯然,轻轻摇了摇头。
“大事要紧,我们抓紧赶去南门吧。”
说著,姬韵寧就率先翻身上马,直奔盪县南门而去。
实际上,姬韵寧是很想说声抱歉的,但二十多年的高高在上,让她实在说不出口。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嬋娟!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爹娘!
枕上十年事,皇城二老忧,都到心头!
策马疾驰中,那一句句文采飞扬却又情真意切的词句,一遍遍浮上姬韵寧的心头,让她久久无法平静。
明明是武將,却连词句都远胜朝廷状元,到底还有什么是他不会的?
到底是何方高人能把一个乡野村夫教得如此出色?
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性,能让他才华横溢,但却始终低调隱忍?
若无南阳大灾,他会作何选择,他的命运又会走向何方?
……
城门处,项余等人已经集结好兵马,金戈铁马,凝重肃杀。
“末將(卑职)拜见公主殿下。”
两千八百骑兵整齐翻身下马,沉重的脚步声震得地面一阵颤抖。
“边关驍骑比起羽林卫如何?”
沈四九指著张三等人,问道。
“羽林卫已经变质了,最初的羽林卫只收功勋烈士子弟,为了家族荣耀,他们会努力训练,驍勇善战,但现在的羽林卫……”
姬韵寧摇了摇头,说道,“现在的羽林卫都是权贵子弟,一旦国难当头,那些少爷兵必定第一时间拿掉象徵荣耀的红羽,脱掉光鲜亮丽的明光鎧。”
“也就是说,只要一定数量的边军混入皇都,突然袭击显阳宫,羽林卫就会一触即溃,皇宫防御形同虚设,对吧?”
沈四九顿了顿,正色问道,“你外公统领的戍卫军战斗力如何?需要多久才能集结大军,救援显阳宫?”
“你想干什么?”
姬韵寧警惕问道。
“你放心,我没那么愚蠢,直接带兵攻击显阳宫,更不会杀你外公和你舅舅。”
沈四九不假思索道。
姬韵寧,“——”
本宫是担心你杀我舅舅和我外公吗?
本宫担心的是,你会打著本宫的旗號把事情闹得无法收场,不给本宫留任何退路。
“张三李四,王二麻子。”
“到。”
“你们带麾下兵马前速前进,四队兵马相隔三里,有任何异常情况,立刻飞马回报,若无异常,你等熄灭火把,將一千兵马散开在南羊山和南猪山脚
另外,再派出五十名精干人马分別埋伏在望北城南北门,等著城中郭铭眼线和莽狗传令兵。”
沈四九紧盯著张三,沉声说道,“让军士们打起十二分精神,绝对不能让消息传进郭铭耳中。”
“是。”
张三双手抱拳,有些不敢相信问道,“沈都尉的意思是,莽狗能分析出我们的行军意图?”
“这有何难?如果乌托力沙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分析不出来,他也没资格当北莽左大將,更没资格当本都尉的对手。”
沈四九紧盯著张三等人,沉声说道,“战场形式瞬息万变,你等可以在战术上藐视对手,振奋军队士气,但在战略上一定要重视对手,千万不要盲目自大,觉得自己的计谋天下无双
想要保持儘量减少败绩,儘可能减少军士死伤,一定要未谋胜先谋败,做好被敌人识破计谋,应对敌人提前设伏的充足准备。”
“谢沈先生指教,我等受教了。”
张三双手抱拳,由衷说道。
“城中眼线未必有机会出城,但莽狗传令兵,或者说乌托力沙和郭铭的联络人一定会如约而至,说不定能有意想不到的惊喜
绕过南羊山,你们立刻分出两百人马,一百人赶去安北城南北门埋伏,另一队赶去护北城南北门设伏,分別由李四和王二带队。”
沈四九冷笑道,“你们只管埋伏,抓不到人算我输。”
“是。”
张三带上魘莽军飞驰而去,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姬韵寧,“——”
这傢伙,他做事都是这么算无遗策的吗?
“项余。”
“到。”
“抽调两百精锐人马,让他们分別埋伏在南羊山和南猪山北面山脚,只要有人入山,一律拿下,绑来送我。”
“是。”
“再抽出两百精锐人马,埋伏在西一山和西二山脚。”
“是。”
“莽狗奸诈,让军士们別废话,看到人马上动手,拿下莽狗后,第一时间敲碎他们的满口白牙,在给他们五花大绑,绝对不能让他们自杀成功。”
“是。”
姬韵寧,“——”
这傢伙做事,都是这么滴水不漏的吗?
很快,所有骑兵就迅速衝出盪县南门,明亮火把隨风摇曳,清晰映入恪尔恪部哨兵眼中。
“报。”
“报告左大將,三支乾狗骑兵队伍接连开出盪县,朝南羊山方向而去。”
哨兵赶紧將沈四九等人的动向匯报给了乌托力沙。
“乾狗出动多少人马?”
乌托力沙眉头微皱,沉声问道。
盪县和盪南山中间是绵延四十里的开阔平原,南羊山和南猪山中间是一条八里上下的蜿蜒小道。
翻过两山夹道,就是开阔的望北平原。
望北城就矗立在望北平原中间地带,北地郡七城呈半圆形拱卫著望北城。
盪县仿佛一支射出的羽箭,牢牢钉在北地郡最前方。
向西,盪县驻军可以翻越盪西山,火速救援西线的安北城和护北城,也可以在盪西山设伏,截断西线大军的归路。
向东,盪县骑兵也能全速绕过盪南山,全力支援定北城和兴北城。
望北城自然无需多言,正好处在盪县正后方,东西两侧有四城拱卫,后方还有盛北城、恆北城和尚北城。
盪县是北地郡最前线,也是北地郡驻军最多的第一要塞。
望北城是北地郡政治中心,也是定北军帅府所在,同样也是盪县定北军的补给中心。
双方互相有兵马往来並不奇怪,但大半夜出兵就甚是怪异了。
难道是担心我们在盪南山设伏?
不对!
首先,我们的兵马都在盪县定北军的斥候监视中,根本不可能在他们的眼皮底下调动大量人马;
其次,如果他们担心遭到埋伏,那就更不应该在黑灯瞎火的夜间行军。
不好!
他们要对郭铭动手。
拔出萝卜带出泥。
一旦郭铭出事,自己精心安插的安北城和定北军主將也会被连根拔起。
“来人。”
乌托力沙脸色铁青,腾地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