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明月高悬。
陆缘负手立於虚空之中,俯瞰著脚下这片广袤的大地。
方才那一场好戏,他已看得尽兴。
李世民运筹帷幄,傅采林狼狈而逃,毕玄偷袭不成反被围追……
芸芸眾生,各怀鬼胎,为了一块令牌爭得头破血流。
有趣,当真有趣。
但热闹看完了,他该做正事了。
陆缘收回目光,望向这方世界的更深处。
那双深邃的眸子中,淡淡青辉流转,真实之眼已然开启。
无数因果线在他眼前交织成网,山川河流、城池村落、芸芸眾生,皆在这巨网之中沉浮。
而在这纷繁复杂的因果之外,他感知到了几处格外特殊的存在。
其中一处,气息古老而悠远,隱隱与天地共鸣,却又独立於天地之外。
陆缘嘴角微微上扬。
“战神图录么……”
他喃喃自语,声音在夜风中飘散。
“这个世界,能入我眼的,也就只有这个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之色。
“广成子留下的传承。上古仙人,黄帝之师……我也想见识见识,这位传说中的存在,究竟留下的传承。”
话音落下,陆缘身形微动,已化作一道淡淡的青光,朝著某个方向飘然而去。
……
夜风呼啸,山河在脚下飞速倒退。
陆缘不紧不慢地在虚空中穿行,一边赶路,一边饶有兴致地打量著这片陌生的天地。
忽然,他眉头微微一挑。
“嗯?”
下方某处,有一股气息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气息不算强,在这方世界,大约算得上是顶尖,但与方才那些大宗师相比,却也强不了多少。
真正让陆缘感兴趣的,是那气息中蕴含的某种特质。
分裂。
割裂。
两股截然不同的意志,被强行糅合在一具躯体之中。
相互纠缠,相互撕咬,却又不得不共存。
“有意思。”
陆缘微微一笑,身形一转,朝著那个方向飘然而下。
……
夜色如墨,密林深处,一道黑影盘坐於古松之下。
一道黑衣身影闭目调息,周身真气流转,隱隱形成一道无形的漩涡。
周围的落叶隨著他的呼吸轻轻起伏,却无一片敢於靠近他三尺之內。
邪王石之轩。
这个名字,足以让天下武林闻风丧胆。
但此刻,他的眉头正微微跳动。
又来了。
那股撕裂般的痛楚,再次从灵魂深处涌起。
脑海中,两个声音在激烈交锋。
一个冰冷无情,算计一切。
一个炽热如火,执著於过往。
裴矩……石之轩……裴矩……石之轩……
“够了!”
他猛然睁眼,眼中凶光毕露。
那声音瞬间被压了下去。
石之轩大口喘气,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掌,那只手,正在微微颤抖。
“迟早有一天……”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阴冷,“我会彻底吞噬你。”
话音落下,他忽然浑身一僵。
不对。
有什么不对。
石之轩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然抬头,目光如电,扫向四周。
没有人。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月光洒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切如常。
但他的后背,已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那种感觉……那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感觉……
石之轩缓缓站起身,周身真气已然运转到极致。
不死印法,幻魔身法,隨时可以爆发。
他的感知如同潮水般向四面八方涌去……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但他不敢放鬆。
他太相信自己的直觉了。
数十年来,正是这份直觉,让他无数次从必死之局中脱身。
忽然——
身后三丈之外,一道声音悠悠响起:
“石之轩?”
那声音很轻很淡,仿佛只是隨口一问。
但落在石之轩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
他猛然转身!
没有人。
依旧是空荡荡的密林。
石之轩面色瞬间阴沉如水。
不对。
一定有人在这周围。
他缓缓转动身体,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周围每一寸空间。
真气在体內疯狂流转,隨时准备出手。
然后,他看见。
三丈之外,一棵老树的横枝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一袭青衫,隨意地坐在横枝上,一条腿垂下来轻轻晃荡,正含笑望著他。
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照亮那张风神如玉的脸。
那笑容,很淡,很温和。
但石之轩的瞳孔,却瞬间缩成针尖大小!
他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人是何时出现的!
他甚至不知道这人是怎么坐到那根横枝上的!
三丈。
只有三丈。
对於一个宗师级的高手而言,三丈之內,便是生死立判的距离。
而这个距离內,若是有人对他出手……
石之轩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但他的面上,却没有表露出任何表情。
数十年的生死磨礪,早已让他学会了在任何情况下都保持冷静。
他盯著那道身影,沉声开口道:
“阁下是谁?”
那青衫人没有回答,只是歪著头,饶有兴致地打量著他。
那目光,如同在看一件有趣的玩具。
石之轩心头怒火涌起。
他是邪王,是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存在,何曾被人用这种目光看过?
但他压住了。
因为他看不透这人。
完全看不透。
这人就坐在那里,没有任何气势外泄,没有任何真气波动,仿佛只是一个普通人。
但正是这份“普通”,让他感到毛骨悚然。
普通?
能在三丈之內悄无声息接近他石之轩的人,会是普通?
石之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骇,再次开口,语气已带上几分试探:
“阁下深夜至此,有何指教?”
那道青衫人终於开口了。
“邪王石之轩,不死印法,幻魔身法。”
他慢悠悠地说,“以一己之力融合佛魔两道,创出这等奇功,確实有几分意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石之轩眉心处,仿佛能穿透一切,看见他体內那纠缠的两道意志:
“一体双魂,善恶交织。你这功法,有点东西。”
石之轩心头剧震!
这人……这人一眼就看穿了他最大的秘密?!
他怎么做到的?
石之轩的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他盯著那道青衫身影,脑海中无数念头疯狂转动。
这人是敌是友?
为何而来?知道多少?想做什么?
但他的面上,依旧维持著那副冷峻的表情。
“阁下究竟是谁?”
青衫人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抬起手,朝他轻轻一点。
那一指,极轻,在普通人看来也是极慢。
但就在他抬手的瞬间——
石之轩全身汗毛炸起!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如同潮水般涌来!
他没有任何犹豫,身形猛然暴退!
幻魔身法!全力施展!
他的身影在虚空中拉出一道道残影,快得几乎看不见!
一息之间,他已退出十丈开外!
但他刚一落地,那股危机感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加强烈!
他抬头——
那青衫人依旧坐在那根横枝上,含笑望著他。
仿佛他根本没有动过。
仿佛那十丈距离,根本不存在。
石之轩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不信邪!
他石之轩纵横天下数十载,从未如此狼狈过!
他猛然咬牙,真气疯狂涌入双腿!
幻魔身法,第二重!幻影无形!
他的身影瞬间化作七道残影,朝著七个不同的方向同时掠去!
每一道残影都栩栩如生,难辨真假!
这是他的保命绝技,从未失手!
七道残影,同时消失在密林深处。
下一瞬——
石之轩的本体,已出现在三十丈外的一棵大树之后。
他大口喘气,后背紧紧贴著树干,侧耳倾听。
没有追来的声音。
没有人。
他正要鬆一口气——
“跑得挺快。”
那道声音,从他头顶悠悠传来。
石之轩猛然抬头!
那青衫人,正坐在他头顶的树杈上,垂眸看著他,嘴角噙著笑意。
石之轩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的双腿,竟微微颤抖起来。
不是恐惧。
这是身体的本能,在面对无法理解的强大时,產生的本能反应。
他石之轩,邪王石之轩,从未如此恐惧过。
“你……你到底……”
他的声音,竟有些发颤。
青衫人依旧含笑望著他,那目光如同在看一只拼命挣扎的蚂蚁。
“还想跑吗?”
石之轩死死盯著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心,在疯狂跳动。
这人的武功,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
他忽然想起魔门典籍中代代相传的传说——歷代邪帝追求的终极境界,向雨田当年破碎虚空而去的传说,四大奇书暗藏的天地之秘……
破碎虚空!
这个词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石之轩的呼吸都急促起来。
他自幼被视为武学奇才,无论什么奇功秘笈到手,总能融会贯通,更上层楼。
他自负天资横溢,创出不死印法、幻魔身法,自认已达武学巔峰。
可他心里清楚,他距离真正的“破碎”,还差最后一步。
而眼前这人……
那种完全无法感知无法理解的存在方式,那种让他连逃跑都如同儿戏的手段……
这不是什么普通的绝世高手。
这是破碎虚空!
这个世界,居然真的有这个境界!
石之轩的心臟疯狂跳动。
他想起自己毕生追求,想起不死印法的终极奥义,想起那些魔门先辈梦寐以求却求而不得的东西——
此刻,就在眼前。
他猛然抬头,死死盯著那道青衫身影,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你……你是破碎虚空的境界?
这个世界,居然真的有破碎虚空?!”
陆缘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破碎虚空?”他轻笑一声,摇了摇头,“算是吧。”
算是?
石之轩瞳孔一缩。
这人说的不是“是”,而是“算是”?
什么意思?
他忽然想起方才那一幕,他全力施展幻魔身法,跑出三十丈,这人却坐在他头顶。
他从未感知到任何真气波动,没有任何武功痕跡,仿佛……仿佛这人的存在本身,就已经超出了“武功”的范畴。
破碎虚空之上,难道还有更高的境界?
石之轩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是望著那道身影,眼中除了恐惧与敬畏,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炽热。
青衫人將他的神情尽收眼底,嘴角微微上扬。
“放心,我不杀你。”
他负手而立,淡淡道:“只是路过,隨便看看。”
路过?
隨便看看?
石之轩嘴角抽搐,心中疯狂腹誹:路过?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把老子嚇死?!
但他不敢说出口。
他只是死死盯著那道身影,等著他下一步动作。
青衫人沉吟片刻,忽然开口:
“你那一体双魂,確实有点意思。善恶交织,佛魔一体……若是能彻底融合,或许能走出另一条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石之轩眉心处,仿佛穿透了他的灵魂:
“可惜,你走错了方向。”
石之轩心头一震,下意识问道:
“什么方向?”
青衫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一笑,身形一动,已飘然而起,没入夜空之中。
只留下一句话,在夜风中迴荡:
“好好活著,別死太早。说不定哪天,我还会来看你。”
石之轩怔怔站在原地,望著那道消失的身影,久久回不过神来。
良久,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缓缓靠在树干上,大口喘气。
方才那短短片刻,他感觉自己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那道身影……
那是破碎虚空之上的存在?
石之轩闭上眼,脑海中反覆回放著方才那一幕。
他跑出三十丈,人家却在他头顶坐著。
他施展幻魔身法,人家却如同看戏一般,悠然自得。
那根本不是同一个层次的较量。
那是……
仙凡之別。
石之轩睁开眼,望向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目光复杂至极。
有恐惧,有敬畏,有不甘,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
嚮往。
良久,他喃喃自语:
“走错了方向……”
他低头,望著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依旧在微微颤抖。
但那双眼睛里,却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光芒。
夜风依旧。
青衫身影早已消失,但石之轩的眼中却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