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远静静地听完,然后摇了摇头,“恐怕难。”
迎著妻子转过来的目光,他解释道,“以秦道的成绩,恐怕看不上八桂大学。”
“他的目標,应该是华工、浙大,或者……紫荆、燕园。”
“试试唄。”高雪梅又转了过去,继续看电视,语气平淡,“你也说了,他的家庭情况,有点特殊。”
“王教授是电气工程学院的副院长,在南边这几个省的电力系统,也有人脉。”
“他如果能得到王教授的提携,抵得上別人努力十年,换成別的高校,给不了他这个。”
陆怀远知道妻子说的是实话,他沉默了一下。
落地灯的光在妻子侧脸上镀了层柔和的暖边,让她看起来不像平时在学术会议上那样锐利。
“阿书从小到大,”陆怀远忽然开口,“有送过谁礼物吗?”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让高雪梅一怔,眼镜片后的目光凝在丈夫脸上。
陆怀远看著妻子,认真地说道:
“那孩子確实不错,虽然命苦了点,但从我跟他接触几次看来,他的主意很正。”
“你可以试试,但最好不要勉强,他不像是那种任人安排的孩子。”
高雪梅摘下眼镜,少了镜片的隔阂,那双眼睛露出原本的温和。
她揉了揉鼻樑。
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越发柔软,再没有了学者的距离感。
“命苦不苦,不是我们现在该评判的。”
她说,“重要的是,他正在做什么,能做什么,將来想做什么。”
她看向丈夫,目光清明:
“你放心,我见他没有別的意思。你当年追我的时候,不也是个穷学生?”
她轻轻地靠到沙发上,嘴里继续说道:
“我印象最深的一次,你请我看了场《庐山恋》,买的还是最晚场,因为打五折。”
陆怀远老脸一红,连连咳嗽,声音比刚才那两下要虚得多:“陈年旧事,提这个干嘛……”
高雪梅笑了笑,重新戴上眼镜。
镜片一架上,那种学者式的沉静感又回来了。
电视里的新闻结束,开始插播gg:“今年过节不收礼,收礼只收脑白金……”
电视里的卡通老头老太跳得欢快。
两人都没有换台的意思。
但高雪梅的目光有些失焦。
脑海里浮现的,是刚才窗口看见的画面。
她端起水杯,又抿了一口。
水已微凉。
她转头看了一眼家里的红色座机,忽然有些好奇。
不知道电话线那头,什么时候会传来那个男孩的声音?
浑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陆家风暴眼的秦道,在和陆昭序分后,转了一趟车,坐上了回村的公交车。
车里挤满了办年货回乡的人。
蛇皮袋、编织筐塞满过道。
一只活鸡从竹笼里探出头,“咯咯”叫了两声,又被按回去。
密闭的车厢里,空气有些浑浊。
秦道靠窗坐著,书包抱在怀里。
窗外是南邕冬日的田野。
甘蔗林已砍完,剩下一截截茬口,像大地被剃过后留下的青黑色胡茬。
就在这时,裤兜里突然传来一阵震动。
麻酥酥的,像有条小鱼在布料里扑腾。
秦道有点意外,愣了一下,才掏出来。
又来了一条新信息。
按开。
显示的是一串固定电话號码。
没有署名,没有留言,就一串数字。
秦道一眼就看出,这是陆昭序家的座机號码。
呆了一下,心跳莫名加快一拍。
两人一个小时前才在工业局家属院门口分开,为什么又突然发家里电话让他打过去?
正凝神间,车猛地一顛,秦道头撞到窗框,“咚”一声闷响。
前排的大婶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著“这娃傻的”。
然后弯腰,把鸡头再次按回笼里。
秦道揉揉额头,把bp机塞回兜里。
掌心有点潮——这种反常的事,不像是陆昭序的风格。
她做事就像解物理题,一步接一步,不会突然跳步骤。
或者写那些不相关的公式,看看能不能从评卷老师手里抠出一分——陆天枢不需要这么做。
半个多小时后,秦道在部队医院门口的终点站下了车。
秦道找了一家掛著“公用电话”硬纸牌的小商店。
“阿叔,打个电话。”
裹著军大衣的大叔正坐在里头看电视,闻言指了指柜檯上的灰色座机。
“长途加三毫子。”
“本地嘅。”
秦道拿起话筒。
手指悬在拨號盘上,停顿了一秒。
他开始拨號,拨完后,他把听筒贴到耳边。
“嘟——嘟——嘟——”
三声后,电话被迅速接通了:“餵?”
是陆昭序的声音。
依旧平静,但……比平时上扬了一点点。
虽然不明显,但秦道听出来了,他没有报自己的名字,直接说道:“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陆昭序家里似乎很安静。
他能清楚地听见那边传来电视声,然后声音又突然被人调小了。
“秦道。”
陆昭序说,声音恢復了平时的节奏:
“我妈让我转达,明天中午,如果你方便,来家里吃个饭。”
秦道握著话筒,没马上接话。
陆昭序补充,语气平淡地像在做通报,“以清源小组负责人的身份,她想和你谈谈。”
“好。”他说。
就一个字。
但电话那头,陆昭序似乎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这是他和她接触以来,第一次从她声音里听出这种波动。
不是慌乱,是某种紧绷后的鬆弛。
秦道的沉稳,一如既往,果然没有让她失望。
“你过来的时候,不用带礼物。”
陆昭序说,语气恢復了平和,“直接来就好,十二点半,我在大门口等你。”
“嗯。”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咔噠。”
她先掛了。
秦道握著话筒,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慢慢地放下电话。
付了钱之后,秦道走出商店。
天已经黑了,集市上的人不多。
他静静地站在省道和土路交接处,想著什么。
手不自觉地插进裤兜,摸到那个bp机。
然后抬起头,看了看通往村里的那条土路。
在集市商铺灯光照射下,可以看到道路坑坑洼洼,两旁是深绿泛褐的杂草丛。
脚下,还有几丛野菊花在开著,小朵的,怯生生的。
风吹过来,带著田野焚烧秸秆的焦糊味,还有远处人家燉肉的隱约香气。
他终於迈开步子,走下省道,踩在土路上,扬起细小的灰尘。
走著走著,忽然笑了一下。
一个半小时前两人才说了年后见,没想到明天又要见面了。
他知道明天那顿饭,绝不只是吃顿饭那么简单。
但他答应得毫不犹豫。
就像他知道,从接下那个旧bp机开始,有些路就已经选好了。
不是被迫,是他自己一步一步,从容地走上去的。
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这个没有年三十的春节,似乎註定要有些不一样的剧情了。
明天中午十二点半,工业局家属院大门口,会有一个女孩在那里等他。
远处,村庄的灯火次第亮起,在浓稠的暮色里,像一把被谁隨手撒出去的金色碎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