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弟轻轻吸了吸鼻子。
    我把画纸小心地捲起来，放进怀里。
    “画得真好，”我摸著念朝的头。
    “外祖母很喜欢。”
    念朝高兴地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那朝朝以后天天给外祖母画！”
    “好。”
    午后，二哥果然带了几本閒书回来。
    不是什么正经营生，都是些乡野怪谈，市井杂记，翻开来，里头夹著几片压乾的银杏叶做书籤。
    我靠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二哥念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
    “从前有个书生，夜里赶路，遇见一只狐狸……”
    我听著听著，眼皮渐渐沉了。
    半梦半醒间，好像听见门帘响动，四哥压低的嗓音：“怡儿睡著了？”
    “嗯。”二哥轻声:“你別吵醒她。”
    “我又不是老五，那么不小心。”四哥嘟囔，脚步声却放得很轻。
    然后，我感觉身上多了一层薄毯。
    四哥的衣袖蹭过我的手背，带著外头初秋的凉意，和淡淡的皂角香。
    他蹲在榻边，也没说话，就那么看了我一会儿。
    我假装睡著了。
    半晌，听见四哥极轻极轻地嘆了口气，小声说：“怡儿瘦了好多……可得好好养回来，这几日我可真真是心疼坏了。”
    然后四哥站起身，脚步声渐渐远了。
    门帘落下时，二哥又开始念那个狐狸书生的故事。
    “……那狐狸化作美人，问书生，你怕不怕？”
    我闭著眼，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怕什么呢？。
    他们都在这儿呢。
    傍晚的时候，三哥回来了。
    他进门第一件事，是走到饭桌前，看了看那碗二哥叮嘱厨房燉的乳鸽汤。
    然后他看向我，目光从汤碗移到我的脸上，停顿片刻。
    “喝了？”
    “喝了”五弟在旁边应声:“我亲眼看著怡儿喝完的。”
    三哥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落座后，三哥夹了一块鱼肉，仔细挑了刺，放进我碗里。
    四哥看见了，立刻不甘示弱：“怡儿，这狮子头是我让厨房特意做的，瘦肉多肥肉少，你尝尝！”
    他给我夹了一个，又夹一个。
    二哥提醒：“太多了，怡儿吃不完。”
    “那就吃不完放著，又不是非让怡儿吃完。”
    四哥振振有词:“心意到位就行。”
    三哥看他一眼，难得没有反驳。
    晚膳后，孩子们陆续散了。
    安安临走时，特意多站了一会儿，低声问：“娘，晚上要不要让柔儿过来陪您？”
    “不用”我说:“你们顾好自己就行。”
    安安点点头，又看了看我，才转身出去。
    暉儿抱著已经睡著的磊哥儿，跟英娘一起告退。
    霞儿和程翊带著念朝上了马车。
    景安走之前，站在门口回了好几次头。
    “二爹”景安到底没忍住，跑回来小声问二哥。
    “娘亲的脉象真的稳了吗？”
    二哥正在收脉枕，头也不抬：“问第八遍了。”
    景安脸一红，低声道：“我就是担心……”
    “稳了”二哥看向他，语气温和。
    “你把你那些医书背熟了，以后也能给你娘亲把脉。”
    景安眼睛一亮，郑重地点点头，这才走了。
    屋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五弟在灯下整理白日里翻出来的旧书，四哥不知从哪摸出一副棋盘，拉著三哥要下棋。
    三哥面无表情地说“不早了”，手里却已经开始摆棋子。
    二哥坐在我身边，把今日的脉案记进一本册子里。
    烛火轻轻摇晃。
    入夜，四哥和三哥那盘棋终於下完了。
    四哥输了，却不服气，嚷嚷著明日再战。
    三哥不理他，逕自去洗漱。
    五弟起身，犹豫了一下，问：“怡儿，今晚我留下？”
    二哥正在合册子，闻言看他一眼：“昨晚你熬到后半夜，今晚好好睡。”
    “可是……”
    “我留下。”三哥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淡淡的。
    “那我明日。”五弟立刻说。
    二哥没爭，只道：“轮著来。”
    四哥从棋盘边抬头：“那我呢？”
    “你后日。”二哥说。
    四哥想了想，竟然没闹，只是嘟囔了一句：“行吧，那我后日早点来。”
    我靠在床头，听著他们就这样把我的“守夜班表”定了下来。
    自从生了孩子后我就要求分房睡了，想多些自己的独处时间，没成想到了晚年还是得要著他们陪我一起睡。
    五弟还是磨蹭著不肯走，最后被二哥劝了回去。
    四哥打著哈欠，也回了自己院子。
    三哥洗漱回来，在榻边坐下。
    三哥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明早吃什么？”
    我想了想：“昨天说的小餛飩，还没吃上呢。”
    “嗯”三哥点头，“让他们备著。”
    烛火轻轻爆了一声。
    三哥伸手，將灯芯拨暗了些。
    “睡吧”三哥说:“我在你身旁。”
    我躺下去，闭上眼睛。
    寂静中，能听见三哥平稳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