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成长的一晚
    夹杂著米尔顿要塞的风，拂过尤妮斯的发梢，在空中微微盪著。
    那令人厌恶的马粪味道也都消失了。
    她望著眼前的索林，还有维克，翠绿色的双眸微微颤抖，片刻后，咬紧了下唇。
    像是明白了什么。
    算起来，她在这座米尔顿要塞已经待了太久，自从杀死了血色恐惧后心里已经把这里当成了一个家。
    而这一切的起点，都源於五年前那个狼狈又绝望的午后。
    那时的她，刚从血色恐惧“法师”的屠村中逃出来，浑身是伤，也染上了所谓的诅咒。
    连眼神里都刻满了挥之不去的恐惧。
    若不是误打误撞闯入了米尔顿要塞，若不是恰好遇到索林，她很可能早已在某个寒冷的夜晚，被绝望吞噬掉选择自杀了。
    她至今记得第一次见到索林的模样。
    他穿著沾满尘土的鎧甲，给自己递来了一块温热的麦饼和一壶水。
    这对於米尔顿要塞的夜行者来说，是十足的恩情。
    索林从不多说什么，却总在自己需要的时候出现。
    起初她总摆出冷冷的模样，拒绝任何人靠近，索林也不勉强，只是每天把食物放在她的帐篷门口，偶尔在她对著篝火发呆时，默默陪她坐一会儿，直到她愿意主动开口说话。
    可以说，没有索林的庇护与耐心，她根本撑不到重新认识维克的那天，更別说重新拾起勇气，对抗所谓的血色恐惧。
    想到这里，尤妮斯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身旁的维克，笑道：“其实仔细想想，总有一天我们都会离去的，不是吗？索林他要回故乡了，说不定以后还有更多人会因为各自的执念离开，我们能做的可能也只有慢慢適应这种离別了。”
    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道：“就像以后，说不定我也要跟你分別，我当时说过的，如果你成功復仇，黑烟骑士被消灭，或许我会前往精灵公国，过不用提心弔胆的日子。”
    维克听著她的话，心里泛起一阵酸涩的感觉，却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尤妮斯忽然扬起嘴角，语气轻快了些，道：“不过现在说这些还太早。对了，还有，听说你已经报仇了，维克，那只杀死贝克的地精，你也已经找到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却也知道这句话对维克有多重要。
    贝克是维克曾经的同伴，也是他心里一直放不下的遗憾。
    如今地精被抓，也算给了维克一个交代，给那段充满伤痛的过往，画上了一个不算圆满的句號了。
    风再次吹过要塞，远处传来老矮人与工匠们的说笑声。
    只要曾经並肩作战过，只要心里还装著彼此的牵掛，就算以后各奔东西，那些在米尔顿要塞的日子，也会永远留在记忆里。
    “对了，索林，有件事想要拜託你。”
    维克望著索林，呼出了一口气，问道。
    老实说维克没有想到索林还面临著离开要塞，返回矮人故乡的安排。
    索林闻言，爽朗地拍了拍维克的肩膀，大笑道：“嘿，维克，你跟我还用说什么拜託？咱们可是一起拼过命的兄弟！我也知道自己快离开这里了，有什么事儘管说，只要我能做到，绝对会帮你做到的。”
    维克心里一暖，也不再绕弯子，直接说明来意。
    “我想问你，接下来能不能在米尔顿要塞多待几天？大概...一个月左右？我想请你帮忙负责一部分守夜的任务。”
    索林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维克的请求是关於守夜。
    这对他来说太简单了。
    索林可是十足的夜猫子。
    维克见状，连忙將之前託付尤德和肯特勘察塞外的地点，计划轮流蹲守神袍人的事情简要说明，末了还特意强调：“具体的缘由我暂时没法细说，你知道的，有些危险的事一旦问得太多，反而容易招致厄运，但我可以保证，这件事不仅关乎我们，也可能关係到月华城和米尔顿要塞的安全。”
    他本以为索林会犹豫，毕竟对方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却没想到索林几乎没有停顿，立刻点头应下。
    “没问题！不就是守夜一个月吗？正好我也想多看看重建后的要塞，等事情结束再走也不迟，你放心，我会和我的人一起，把这事办妥当。”
    见索林爽快答应，维克悬著的心彻底放下。
    这一天凌晨，想到弗洛拉记忆中的塞外地点离米尔顿要塞本就相近，后续蹲守也方便衔接，他便临时决定在米尔顿要塞住一晚了。
    好久没体验过要塞的夜晚了。
    索林自然举双手欢迎，亲自领著维克和尤妮斯走向营地深处。
    沿途，维克注意到尤妮斯的帐篷变了模样。
    原本只够三人居住的小帐篷，如今已扩建成了能容纳九人的宽帐篷，帐篷外还掛著一块简易的木牌，上面刻著诊所的字样。
    “这是尤妮斯之前提议扩的。”
    索林笑著解释，道：“尤妮斯她也有可能离开了，怕到时候要塞没了懂医术的人，就特意教会了几个男冒险者基础的包扎和疗伤技巧。”
    说著，他指了指帐篷里忙碌的身影。
    几个穿著冒险者装束的汉子正笨拙地整理草药，虽然动作有些粗鲁，递东西时甚至还会不小心碰倒药瓶，却看得出来格外认真。
    毕竟这对冒险者来说，是一个既能餬口，也不用跟恐惧打交道的工作了。
    尤妮斯站在帐篷外，看著里面的景象，嘆了一口气，淡淡道：“还不够，他们手笨，他们要成长到以后就算我不在，至少要塞里有人能处理些小伤的程度才行，总比我走后，大家受伤了只能硬扛要好。”
    夕阳渐渐沉下，米尔顿要塞营地的那中间的篝火再次燃起，温暖的火光映照著帐篷和忙碌的身影。
    维克望著这充满生机的场景，听著远处传来的谈笑声，忽然觉得格外安心。
    有索林和尤妮斯的帮助，或许接下来的蹲守计划，真的能如预期般顺利。
    夜色渐浓，要塞的风带著暖意，这久违的，属於米尔顿要塞的夜晚，让人心底满是踏实。
    索林很快就要离开了。
    但是维克总觉得，尤妮斯也很快就会离开了。
    她曾说过，要帮自己成为月华城冒险者营地的夜行者，如今这个目標已经完成了，她记掛的復仇，也隨著那只地精被抓有了著落，似乎再没什么理由继续留在他身边。
    “呼...”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试图驱散心底的那种闷闷的感觉。
    转念一想，又觉得宽慰。
    至少自己已经不是当初孤身一人了，在月华城，他有了塞拉，尤德，这些新伙伴。
    他们一起闯过地牢、对抗过恐惧，早已是彼此可以託付后背的存在。
    “以后...跟尤妮斯他们，还会再见面的吧？”
    维克喃喃自语。
    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
    尤妮斯要去的精灵公国，与月华城隔著步行一年的距离，中间不仅有崎嶇的山路，肆虐的恐惧。
    如果尤妮斯离开了，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不知站了多久，维克鬼使神差地走向尤妮斯的帐篷。
    帐篷里透著昏暗的烛光，在布料上映出了温暖的光。
    帐篷外，冒险者们吃肉的欢笑声，酒杯碰撞声此起彼伏，那些喧闹隔著在风中轻轻摇曳的军绿色帐篷布传了进来，竟奇异地让人感到心安。
    就在这时。
    他刚进去了帐篷，帐篷门帘就被轻轻掀开。
    尤妮斯从外面走进来，见到维克时明显愣了一下，眼底的惊讶还没消失，就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抬手拢了拢耳边垂下来的黑髮。
    维克的目光却落在了她的眼眶上。
    眼眶微微泛红，显然是刚刚哭过，只是刻意用冷淡的神情掩饰著。
    他心里一紧，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
    尤妮斯大概也细想过离別吧。
    她比谁都清楚，这一次离开，或许就再也见不到自己和索林了。
    精灵公国与月华城的距离太远，危险太多，所谓的再见，很可能只是一句安慰。
    就在这时，尤妮斯抬起头，自光与他撞了个正著。维克的身体像是瞬间凝固住了。
    在那双总是带著几分矜持的翠绿色双眸里，维克第一次看到了毫不掩饰的不舍。
    在维克的印象中，以往的尤妮斯就算关心他，也只会用多穿件衣服，这种彆扭的方式表达，从不会让情绪如此直白地流露。
    帐篷里的烛光静静跳动。
    良久的沉默。
    维克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喉咙发紧，什么也说不出来。
    帐篷內的烛光忽明忽暗，將两人的影子映在军绿色的帐篷上轻轻晃动。
    尤妮斯深吸一口气，走到维克身旁，缓缓坐下，膝盖几乎挨著他的膝盖。
    她垂著头，乌黑的髮丝落在脸颊两侧，遮住了脸庞的情绪，只露出微微颤抖的嘴唇。
    “我想了很久，维克。”
    她的声音很轻。
    “想什么了？”
    维克侧过头，目光落在她垂著的发顶，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著一样。
    尤妮斯的肩膀轻轻一颤，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憋红，从耳尖蔓延到脖颈，颤道：“维克，我不想离开你，今天见到索林，看到他为离开做准备，我才突然意识到了，以前总觉得分別还很远，可现在...我们很快就要分开了。”
    “不想离开我？”
    维克彻底愣住，大脑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凝固住了。
    耳边冒险者的喧闹声，风吹帐篷的沙沙声，在此刻仿佛瞬间都消失了。
    只剩下尤妮斯带著颤意的声音在脑海里迴荡。
    就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尤妮斯的手悄悄伸了过来。
    那带著薄茧的手，此刻在维克心里却显得格外柔软，他感到那双手正轻轻握住了他的左手。
    掌心传来的温度像是电流，瞬间窜遍维克的全身，他像被触电般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维克注意到，尤妮斯眼底的不舍早已褪去了掩饰，只剩下了热烈还有紧张的情绪。
    就算这些日子与恐惧奋战，让他对感情变得有些麻木，可此刻尤妮斯流露出的一切。维克已经能明白髮生了什么。
    此时一切的一切，都在清清楚楚地告诉他，尤妮斯对他的这份感情，早已超越了同伴之间羈绊。
    他望著尤妮斯姣好的脸庞，她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鼻尖，带著淡淡的香味。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脸贴脸时，尤妮斯却忽然往后退了退，深呼出一口气。
    “看来你接受了，维克，既然我们以后可能要很久才能再见，那我们就不留遗憾，怎么样？”
    维克还没从刚才的悸动中缓过神，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地问，道：“你要干什么？”
    尤妮斯没有回答，坏笑了一下，反而东张西望起来，目光在帐篷里扫了一圈，像是还是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最后落在了维克兜袍外侧的口袋上。
    那里鼓鼓囊囊的，露出那熟悉的青苹果。
    她眼睛一亮，伸手从维克的口袋里掏出那枚青苹果，苹果还带著新鲜的凉意，表皮泛著一些光泽。
    “或许...我们应该定一个安全词，让今晚守夜之前来得激烈一些。”
    尤妮斯的脸上露出少见的兴奋，她重新靠近维克，轻轻抱住了他的胳膊，晃了晃手里的青苹果，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就用这个怎么样？维克，我觉得我们的今晚会很有趣。”
    维克低头看著怀里的尤妮斯，点了点头。
    二人终於相拥在了一起，躺在了帐篷上。
    米尔顿要塞的帐篷在风中轻轻摇曳，木桿发出嘎吱声，像是还夹杂著一些若有若无的呻吟。
    远处冒险者渐弱的喧闹，成了帐篷里最柔和的背景音。
    烛火跳跃，將两人相拥的影子投在篷布上，直到天际彻底被黑暗吞没。
    直到在米尔顿要塞，那“青苹果！青苹果！”的叫声响起，那一遍又一遍重复的声音才戛然而止。
    来到异世界后，维克在真正意义上成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