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八点,眼科手术室。
李师傅穿著病號服躺在手术台上,比平时安静很多。
他惯常拄盲杖发出的有节奏的敲击声消失了,整个人缩在蓝色无菌布下,双手攥著布单边缘。
周主任是红桥眼科唯一的副主任医师,超声乳化加人工晶体植入术他做了上千台。
术前谈话的时候李师傅只问了一个问题:术后多久能用手干活。
周主任说一周左右,別碰水別揉眼。
手术很顺利。
右眼先做的,二十三分钟结束。
左眼紧跟著,十九分钟。
术后四小时揭纱布的时候,罗明宇在场。
眼科诊室灯光调到最暗。
周主任小心地揭开右眼纱布,用笔灯从侧面低角度照射。
李师傅的右眼暴露在光线里。
他微微眯了一下,然后睁开。
周主任竖起两根手指:“看得见吗?几个?”
“两个。”
声音哑了。
周主任再揭左眼。
同样的动作,同样的光照。
李师傅两只眼睛都睁开了。
他转头看了看窗户——窗外的光线隔著百叶帘打进来,在地砖上留下一道道横纹。
他盯著那些横纹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被他看了整整两分钟。
右手拇指关节因长年碾压筋膜而外翻变形,虎口老茧厚得发亮,指甲剪得极短,甲床有陈旧淤血痕。
“好丑。”他说。
罗明宇笑了一声,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
李师傅术后第二天就閒不住了。
按照罗明宇定的方案,上午戴遮光眼罩,只靠触觉给魏淑芬做手法治疗。
下午摘掉眼罩,用眼睛重新认识世界。
第一次戴著眼罩治疗魏老太的时候,李师傅的手稳得出奇。
他沿膀胱经从大杼到膈俞逐节推按,手法跟之前一模一样。
罗明宇在旁边开著大师之眼监控,气机流转正常,甚至比上周更流畅——大概是因为术后心理上卸掉了一个包袱。
魏老太今天状態不错,右手捏橡皮泥捏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球,虽然不太圆。
“阿姨,你这手劲比上周强了。”张波在旁边写病程记录。
“李师傅手好,我就好。”魏老太笑起来的时候,嘴巴还有点歪——面神经的恢復比肢体慢。
下午摘掉眼罩之后,李师傅在康復区走了一圈。
他停在墙上贴的人体经络图前,用新获得的视觉跟自己二十年触觉建立的三维地图逐一对照。
他指著手太阴肺经从中府到少商的走行线路,对张波说:“这个图画得不对。中府穴比这个位置偏外半寸,你们標得太靠里了。”
张波翻课本核实。
標准图谱中府穴定位是“锁骨外端下方,前正中线旁开六寸”。而李师傅凭临床触诊数千人的经验,认为实际有效触发点偏外半寸,差了將近一厘米。
罗明宇没有评判对错。
他让张波把李师傅的修正意见记下来,標註“临床经验值,待影像学验证”。
——
李师傅手术后的第三天,下午两点,长湘市卫健委医政处发了一份通知。
通知抄送全市二级以上医疗机构,標题很长:“关於规范全市中西医结合机构的中药製剂使用和临床诊疗行为的专项合规检查通知”。
孙立拿著列印件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吃了未熟柿子差不多。
“查全市。从下周一开始,为期一个月。”
罗明宇接过来翻了翻。
检查內容分五大项:院內製剂备案合规性、中药饮片来源追溯、自製医疗器械使用规范、中医诊疗技术准入、非卫生技术人员参与临床操作。
五条全部精准对著红桥的软肋。
院內製剂——红桥一號抑菌液和红桥二號生物敷料的正式院內製剂备案刚启动,还在走流程。
中药饮片来源——百草园的金线附子质量標准还没拿到省质检所的检测报告。
自製医疗器械——钱解放改装的各种红桥系列设备,没有一台走过正规的医疗器械註册。
中医诊疗技术准入——针麻剖腹產规范倒是补齐了,但“烧山火”“鬼门十三针”这些技法从未上过任何审批台面。
非卫生技术人员参与临床——李德明。
最后一条等於指著李师傅的鼻子来的。
他没有任何执业资格,以“技师”名义在康復区做手法治疗,但治疗內容涉及骨关节復位和筋膜松解,这在法律上属於诊疗行为,不是养生保健。
“牛院长看了吗?”罗明宇问。
“看了。他正在他办公室里锤桌子。”
罗明宇起身去院长室。
牛大伟桌上的菸灰缸已经满了,菸头插得像刺蝟。
他看见罗明宇进来,把通知拍在桌上。
“赵德方那个王八蛋。上周闭门会之后不到五天就出文件,速度比救护车还快。”
“通知是查全市,不是查红桥。”
“你信吗?全市三十七家中西医结合机构,谁家有自製设备?谁家有百草园?谁家雇了没证的盲人推拿师?查来查去,哪家会中五条?”
罗明宇坐下来。
“第一条和第二条,何建邦的数据再有两周出来,质检所备案可以加速。第三条最麻烦,钱解放那些设备要走医疗器械註册至少得半年以上。第四条已经补过了。第五条——”
他停了一下。
“李师傅的事,得换个思路。”
牛大伟灭了烟。“你说。”
“我了解过,2022年国家中医药管理局出过一个文件,允许经省级中医药主管部门考核后,將確有专长的民间中医纳入中医(专长)医师资格考核。考核通过后发执照,可以在註册执业范围內看病。”
“那玩意儿我知道。报名条件要求两名中医类执业医师推荐,且推荐医师要从业十五年以上。”
“推荐人我来找。陈师傅从业四十年,有执业药剂师证。吴国平退休前是针推学院正教授,执业证还在有效期。两个人够了。”
牛大伟想了想。“考核什么时候报名?”
“省里一般一年一次。今年还没公布,去年是九月份。”
“来不及。检查下周一就来。”
“来不及也得报。考核报名受理之后,李师傅的身份就从无证人员变成正在申报中的民间確有专长人员。性质完全不一样。”
“法律上站得住脚吗?”
“站不太稳,但比光著屁股强。另外——”罗明宇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段视频,“这个你看看。”
手机画面里,正是昨晚暴雨夜急诊的实况。
远景健康那个拍视频的线人虽然被保安扔出去了,但走之前拍到了一段完整的画面——
瞎子李在急诊一室,双手扣住骨折碎裂的股骨远端,食指中指卡进肌隙,一声“起”,碎骨復位。
这段视频k截获了一份完整拷贝。
“这个视频如果作为临床操作记录提交给考核委员会,等於实操考核已经过了。”
牛大伟眯起眼睛。
“罗明宇,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留这些东西的?”
“昨晚他进抢救室的时候,张波的身上別著录音笔,林萱的平板固定在输液架顶端。我让他们拍的。”
牛大伟沉默了十秒钟。
“你早就算到会有今天?”
“没算到是专项检查。但李师傅没证上临床是事实,迟早会被人拿出来说。留记录不是为了应付检查,是保护他。万一出了医疗事故——哪怕概率极低——这些视频能证明他的操作在专业水准之上,不是乱来。”
牛大伟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
康復区的窗户里透出暖色灯光。
“你帮他写推荐材料。我盖章。”
罗明宇点头,起身要走。
“等一下。”牛大伟叫住他,“第三条怎么办?钱解放那些设备,真查起来就是三无。”
“检查组来之前,把不在合规清单上的设备全部搬进老钱的地下工作室,门掛上非医疗用途科研实验室的牌子。实验室不归医政处管,归科技处。科技处的人不会跟著医政处的检查一起来,两拨人不坐一条船。”
牛大伟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你这脑子,乾脆去卫健委当处长得了。”
“处长工资没我高。”
罗明宇走出院长室,在走廊里碰到了刚换完药的陈师傅。陈师傅的右膝绑著弹力绷带,走路已经不拄拐了,轻微跛行。
“陈师傅,找你填个表。”
“什么表?”
“李师傅的中医专长考核推荐表。你当推荐人。”
陈师傅停住脚步,搪瓷杯子里的茶水晃了一晃。
“那个……瞎子李?”
“不瞎了。昨天做的手术,两只眼睛都能看见了。”
陈师傅沉默了几秒。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到了舌头,没吭声。
“我当推荐人没问题。但有一条你要给我交代清楚——他那手法,到底算推拿还是算正骨?”
“正骨。”
“正骨。”陈师傅重复了一遍,“你知道省里考核正骨类专长,实操环节需要考官现场徒手对比的。考官一般是省中医院骨伤科的老主任。他们不好糊弄。”
“不糊弄。让李师傅真本事去考。”
陈师傅点了点头,端著杯子一瘸一拐往药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他那两百块钱到底收了没有?”
“没收。”
“傻子。”陈师傅骂了一句,拐进了药房。
——
当天晚上九点,罗明宇在出租屋里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李师傅的推荐材料。
第一项“技术专长描述”:筋膜粘连松解、四肢闭合性骨折手法復位、脊柱小关节紊乱整復。
第二项“典型案例”:挤压综合徵术后膝关节僵死康復(赵大勇)、重金属脑病偏瘫康復(魏淑芬)、股骨粉碎性骨折急诊徒手復位。
第三项“推荐人意见”留空,等陈师傅和吴国平签字。
他写到凌晨十二点,整理好所有附件——张波的病程记录、林萱的治疗数据、昨晚的手术录像截图。
手机亮了。
k。
一条短消息。
“远景健康长湘分支机构法人高远洋,今天下午在银泰中心二十七层办公室接见了两个人。第一个是120指挥中心主任黄贵平,第二个身份未能確认,但进大楼时用的门禁卡登记姓名为陈芸。”
陈芸。楚建国的老婆。那个急性重症胰腺炎、被远景健康从市一医院强行转到红桥的病人的太太。
三天前她还在给孙立配合发邮件和录音证据。
罗明宇闭上眼睛。打开又关上。
他给孙立发了条消息:“明天八点到院长室,有事商量。把楚建国的住院病歷复印一份。”
然后他关掉电脑,在黑暗中躺了很久。
窗外城南老城区的路灯昏黄,夜宵摊的烟火气隔著玻璃渗进来。
楼下麻將馆的洗牌声断断续续。
他拿起床头柜上那个五块钱的掉漆听诊器,握了一下,又放回去。
三分钟后,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