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伏天的日头毒辣得狠,大门口的地面被晒得泛起一层虚浮的热浪,连院门口树的叶子都蔫蔫地垂著,纹丝不动。龙老和钱老並肩站在大门內侧的廊檐下,身后跟著秦风一行年轻人,神情肃穆又带著几分藏不住的欢喜,齐齐候在门口。
秦风侧过身,抬手擦了擦额角渗出的薄汗,目光落在两位老人沟壑纵横的脸上,轻声劝道:“姥爷,钱老,这天儿热得邪乎,你们先进去喝杯凉茶歇歇脚,別在这儿晒著。”
他话音刚落,龙老便摆了摆手,枯瘦的手指在半空划了个圈道:“不用!今日是你小子的好日子,也是咱们家的喜事,我们两个老傢伙给你迎宾,就得有迎宾的姿態,哪能中途躲进去享福?”
钱老也跟著附和,花白的鬍子翘了翘,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却透著股爽朗:“就是,你这小子添了新丁,这么大的喜事,人家来贺喜,咱们怎么能少了这份礼数?就在这儿等著!”
秦风见两人態度坚决,也不再多言。一群人便也静静立在身后,目光齐齐投向门外那条路。
正说著,一阵轻微的引擎声由远及近,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车轮碾过路面的碎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车子在门口停稳,车门打开,戴老施施然走了下来,一身挺括的衬衫,手里还摇著一把摺扇。
他抬眼看到门口的阵仗,先是愣了一下,那双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慵懒变成了惊讶,隨后便反应过来,快步走上前,一边伸出手去握龙老的手,一边故意拉长了语调,语气里满是打趣:“哎呦!今日这是唱的哪一出?我的面子竟这么大?竟劳烦龙老和钱老两位亲自在门口迎我?”
龙老握著他的手,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喉咙里都泛起了颤音:“你戴老是什么人?跟秦风这孩子投缘,又是长辈,今日他的好日子,咱们怎么能不郑重?”
戴老笑著跟两人寒暄,眼角的余光扫过身后肃立的秦风,心里暗自感嘆。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无数场面,龙家和钱家自家的喜事,也从未见过这两位德高望重的老人亲自迎宾的阵仗。如今这般光景,明摆著是龙老和钱老打心底里认了秦风,是真拿这孩子当接班人、当亲孙子来培养啊。
一群老人站在门口说说笑笑,言语间满是熟稔的打趣,时而提起过去的岁月,时而感慨如今的光景,语气里满是欣慰。秦风跟在身后,微微垂著头,脸上掛著温和的笑,偶尔插一两句嘴,目光却始终没离开门口的方向,心里既暖融融的,又带著几分期待。
就在戴老跟眾人说笑的功夫,又一阵引擎声传来,一辆银灰色的轿车缓缓驶来。车门打开,魏老从车上走了下来,他身形微胖,脸上带著乐呵呵的笑意,刚一进门,便衝著龙老和钱老拱了拱手:“老龙,老钱,来晚了来晚了,有点事情要处理,让两位久等了。”
“不晚不晚,刚到正好。”龙老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行人说说笑笑,便被龙老和钱老让进了院子。一行人直接进了正屋,桌上放著茶水和瓜果,眾人依次落座,聊著天,等著后续的客人。
不过片刻功夫,门外又传来了车子的声音。这次来的是三机部跟秦风交情匪浅的高部长。高部长一下车,脚步都顿了顿,眼神下意识地扫了一圈门口的阵势,嘴角抽了抽,那模样竟像是生出了“把腿就跑”的念头,显然也是被这阵仗惊到了。
好傢伙,龙老跟钱老迎宾,这太踏马的嚇人了,这阵仗哪是满月酒的阵仗。
他跟秦风对视一眼,给了秦风你纽幣的笑容。隨后,高部长进了院子,跟眾人见礼。
高部长进来后,被安排到了秦风丈人的那一桌。
紧接著福老就到了,龙老他们將福老迎进了正屋,大家寒暄了很久。
再往后,原先101厂的几位副厂长也陆续到了。他们不认识龙老和钱老,只当是普通的长辈,所以表现得反倒从容许多,进门后跟秦风打招呼,又依次跟眾人见礼,院子里的热闹渐渐浓了起来。
秦风站在一旁,目光时不时瞟向门口,心里忍不住犯嘀咕:张老和自己那帮兄弟们,怎么还没来?按说他们的性子,该是最早到的才对。
他正想著,门外又传来了车子的声音。刚刚福老过来,龙老和钱老依旧起身站在门口等著,可当车子的影子出现在视线里,两位老人却对视一眼,快步朝著车子走了过去。
魏老他们带来的通讯员,见状也忙不迭地跑进院子,去向屋里的人匯报:“魏老,龙老和钱老迎出去了,好像有客人到!”
龙老走到车边,亲自拉开车门,车里坐的並非什么声名显赫的大人物,只是一位头髮花白、精神矍鑠的退休老人。
苏老在苏梦瑶大舅的陪同下,缓缓从车里走了下来,他穿著一件普通的汗衫,手里拄著一根拐杖,步履虽缓,却透著一股硬朗。
龙老和钱老连忙上前,一左一右陪著苏老,三人站在车门口聊了起来,言语间满是多年的情谊。
聊了片刻,苏老才转过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秦风,脸上的神情瞬间变得“严厉”起来,拐杖往地上一顿,开口就骂:“兔崽子!你多久没去看我了?我外孙女满月宴这么大的事,你个兔崽子也不请我?我看你小子就是故意的,欠揍了是不是?”
秦风被这一骂,瞬间缩了缩脖子,连忙陪著笑,快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扶著苏老的胳膊,语气里满是討好:“姥爷,我这不是怕您不喜欢热闹,想让您清净清净嘛。您年纪大了,人多的场合吵,我想著您在家安安稳稳的才好。”
苏老瞪了他一眼,眼角的皱纹里却藏著几分笑意,语气依旧硬邦邦的:“给我滚一边去,今日是喜事,不跟你计较,等过了今天,再好好收拾你!”
说完,苏老便转过身,跟听到匯报,出来迎接的魏老几人聊了起来,一群人簇拥著他,说说笑笑地进了院子。苏老进去没多久,门外传来了一阵更热闹的动静,一辆吉普车和一辆解放车缓缓驶来,车轮碾过石子路的声音格外清晰。
秦风一眼就认出了那两辆车,脸上瞬间露出了真切的笑容,连忙快步朝著门口迎了上去。张老和秦阳还有嫂子,一块儿从吉普车上走了下来,秦风一眼就瞥见了嫂子微微隆起的肚子,心里暗道:好傢伙,自己嫂子这是有了。
还没等他把这声“恭喜”说出口,屁股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脚。秦风毫无防备,被这一脚踢得差点蹦起来,捂著屁股回头看,正好对上张老似笑非笑的脸。
他心里嘀咕:好傢伙,这就是爱到深处用脚踹?张老可是好久没踢他了,说实话,都快忘了被踢是什么感觉了。
张老踢完一脚,还没罢休,伸手一把扭住了秦风的耳朵,用力扭了一圈。秦风疼得齜牙咧嘴,眼泪都快出来了,却不敢挣,只能乖乖站著。
张老一边扭著他的耳朵,一边气呼呼地念叨:“你个兔崽子,就知道给我找事情!要不是你昨天给我送那么多人过去,我能忙到这么晚?我要是早来,能让姓龙的抢了迎宾的活?”
秦风一听,瞬间傻眼了,心里直呼好傢伙:张老竟是因为没能亲自迎宾,就拿自己撒气?
他哪里知道,张老这哪里是真生气,不过是借著这般举动,告诉在场的其他长辈:他今日来的晚,不是因为架子大、摆谱,而是真的有事情耽搁了。
秦风被张老收拾著,身后的郑卫国他们一群人,却都偷偷地笑,肩膀抖得厉害。秦风瞪了他们一眼,郑卫国他们立刻回了个鬼脸。
张老又在秦风屁股上踢了一脚,这才鬆开手,理了理衣服,昂首挺胸地走向了龙老他们。被鬆开的秦风立刻冲向魏新华他们,跟这群兄弟打闹起来,但是对他们又不能真下狠手,毕竟都是自家兄弟。
闹了半天,秦风的头髮被这帮傢伙揉得跟个鸡窝似的,凌乱不堪。他揉了揉乱糟糟的头髮,领著郑卫国他们往家里走,一进院子秦风就喊了一声:“小婉!给你哥哥们把礼物拿过来!”
话音刚落,秦婉就从屋里笑著跑了出来,她穿著一身碎花裙子,手里还拎著一个红色的布袋子,脸上的笑容甜得像蜜:“来了来了!”
郑卫国他们立刻围了上来,揽著秦风的肩膀,故意做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哎呀!还有礼物?我们这空著手来的,这又吃又拿的,多不好意思啊!”
秦风嘿嘿笑了两声,拍了拍郑卫国的胳膊,语气里满是隨意:“跟我客气什么?咱们兄弟之间,分那么清楚干嘛?”
院子里的其他人,看著秦风跟郑卫国他们打闹的模样,眼里都满是羡慕和笑意。那是一种独属於兄弟间的亲密,是旁人羡慕不来的热闹。
然而,当秦婉从布袋子里拿出礼物时,郑卫国他们瞬间傻眼了,一个个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而院子里的其余人,见状却都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院子里的树叶都晃了晃。
秦婉拿出来的,哪里是什么贵重礼物,竟是一条条印著小花纹的围裙,秦风更是递给他们一个个木质的端菜大盘,盘子边缘还刻著精致的纹路。
秦风拿起一个个大盘,递给郑卫国他们,又让秦婉给哥哥们系围裙。郑卫国拿著大盘,一脸哭笑不得地看著秦风:“我说老大,我们今天可是客人!你让我们这些客人端盘子,你这么做,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秦风白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戏謔:“良心多少钱一斤?来两斤下酒!”
就在眾人说笑的功夫,金师傅从后厨走了出来,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走到秦风身边,轻声询问:“秦风,看看人到齐了吗,是不是可以上菜了?”
秦风顺著金师傅的目光看去,正堂的几位老人已经坐好了,院子里的亲朋好友也都到齐了。说实话,今日101厂的几位副厂长能来,他是真的没想到,心里满是感动。
他刚要开口说“上菜”,门外突然又传来了一阵引擎声,秦风奇怪这是谁来了。
秦风心里一动,连忙朝著门口望去。只见车子缓缓驶来,停在门口。副驾驶的车门打开,亦辰从车上走了下来,他径直走到车子后方,打开了后车门。
秦风刚要迈步迎上去,龙老和钱老听到动静,也立刻从屋里走了出来。他们刚出门,就正好看到车里的人缓缓走下来。
看清来人的模样,龙老和钱老的眼睛瞬间亮了,两人快步朝著车子走去,嘴里都激动地喊著:“大姐!您怎么来了!”
秦风等一群小辈都傻傻地站在原地,眼睛直直地看著眼前的一幕,心里满是疑惑。
很快,龙老和钱老就领著来人走了过来。龙老拉著那人的手,对著秦风介绍道:“秦风,快过来,这位你要喊奶奶,我们的老大姐,特意赶过来了,给你小子的孩子过满月。”
来人穿著一身素雅的衣服,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眼神里满是慈祥。她走向秦风,那目光温柔得像春水,瞬间就击中了秦风的心。
秦风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他看著眼前的老人,嘴唇动了动,却怎么也喊不出声。直到老人走到他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说:“你就是秦风吧!常听老头子说起你,真是好孩子!”
秦风这才反应过来,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带著几分哽咽,激动地喊了一声:“奶奶!”
老人握著秦风的手,笑著答应道:“好,好,好孩子。”
苏老也走了过来,握著老人的手,同样激动不已,声音都带著颤音:“大妹子,你怎么来了!秦风这孩子有福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