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內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李建成站在灯光最亮的地方,双手捧著那一沓厚厚的、还带著印表机余热的参数表。
他把它高高举过头顶。
纸张在白炽灯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那是京钢的命根子。
那是无数钢厂代表眼里最肥的美肉。
“这就是你们想要的东西。”
李建成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在几千平米的礼堂里激盪,撞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1500兆帕,坦克装甲钢的核心熔炼曲线,配分比,还有高炉降压的全部工艺流程。”
台下,王富贵的喉结剧烈上下滑动。
他的屁股已经离开了椅子半寸,双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的弓,隨时准备衝上去。
不只是他。
会场里那几百个代表,此刻全探著脖子。
那眼神,恨不得变成鉤子,把李建成手里的纸鉤下来,塞进自己的公文包里。
他们算计了一辈子。
在海南炒地,在酒桌上分赃,在办公楼里琢磨怎么把国家的东西变成自家的。
他们见过贪婪的,见过抠门的,见过胆小的。
唯独没见过李建成这样的。
“这东西,是我儿子李青云,穿著几十斤重的隔热服,冒著几千度的高温,在爆炸边缘的一號高炉里,拿命换回来的。”
李建成的话,像是一根根通红的钢针。
王富贵咬了咬牙,抓起麦克风想插话。
“李主任,既然你都拆开了,那就废话少说。大家都是为了国家,你赶紧拿出来,咱们现场复印,一家一份,这才叫大局!”
王富贵的声音带著一股急不可耐的亢婪。
李建成没理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
这是民族工业的重量。
他转过身,面向坐在主席台正中央的大首长。
首长一直没说话,右手按在扶手上,眼神死死盯著李建成。
李建成双手捧著文件,迈开步子,走到了首长面前。
他弯下腰,动作极其郑重。
“首长。”
李建成一开口,全场连咳嗽声都消失了。
“今天,我代表京钢五千名职工,代表李家,向国家表个態。”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在大礼堂的穹顶上炸开。
“这套技术,我们不申请专利。”
“我们不要一分钱的转让费。”
“更不要任何形式的利益交换。”
李建成把文件稳稳地放在首长面前的桌面上,掌心在上面拍了两下。
“我,李建成,现在代表京钢,將1500兆帕特种钢的全部技术,无偿、无条件,捐献给国家!”
“只要是国內具备生產资质的兄弟企业,只要是为了国防事业,只要是为了咱中国人的脊樑能挺起来,谁都能用!”
“京钢绝不藏私!”
最后四个字,震得桌上的搪瓷杯嗡嗡乱响。
王富贵愣住了。
他原本已经想好了几十套说辞,准备怎么通过行政压力逼李建成低头。
甚至叶家那边都准备好了接收这批技术后的產业整合。
可李建成直接把桌子掀了。
他不光把肉拿出来了,他还把肉扔进了大锅里,让全天下的人一起吃。
这种格局,这种阳谋。
直接把王富贵这种躲在下水道里算计的耗子,拉到了太阳底下暴晒。
死寂。
长达十秒钟的死寂。
原本嘈杂得像菜市场的礼堂,此刻掉根针都能听见。
王富贵半张著嘴,嗓子眼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说不出一个字。
叶系的那几个代表,面如死灰,手里攥著的那些用来逼宫的黑料,此刻变成了废纸。
人家连百亿的生意都捐了,你还拿他在哪吃顿饭、买个房这种烂事来做文章?
那是自取其辱。
主席台中央,大首长的手在颤抖。
他看著面前那叠厚厚的文件,又抬头看向李建成。
首长的眼眶突然红了。
他猛地站起身。
椅子在木地板上磨出刺耳的声响。
“好!”
首长重重一拍桌子,声音有些嘶哑。
“好一个无偿捐献!好一个绝不藏私!”
首长从桌子后面走出来,走到李建成面前,伸出双手,死死握住李建成的右手。
“李建成,你给咱们这些当官的,上了一课啊!”
“这才是真正的国企担当!”
“这才是大国脊樑!”
首长转过身,看向台下那几百个心怀鬼胎的代表。
“你们刚才不是想要配方吗?”
“拿去!”
“但谁要是敢拿了配方再去搞利益输送,再去祸害国家,我头一个饶不了他!”
话音刚落。
首长带头,伸出双手,开始鼓掌。
啪。
啪啪。
掌声由弱变强。
瞬间,礼堂里爆发出了排山倒海般的掌声。
那是几百个人拼命拍手的合奏。
那是对绝对大义的敬畏。
在这震天动地的掌声中,王富贵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得像个死人。
他知道。
叶家完了。
此时,东直门叶家四合院。
內堂的光线很暗,只有一台大脑袋彩色电视机闪著荧荧的光。
屏幕上,正是李建成被首长握手、全场起立鼓掌的画面。
叶震天坐在太师椅上。
他原本盘得圆润的核桃,此刻散落在一地的碎渣里。
他那张原本算无遗策、高高在上的老脸,此刻惨白如纸。
苍老的身躯在发抖。
“噗”
叶震天猛地往前一栽,一大口黑血直接喷在了电视屏幕上。
鲜血顺著李建成的脸庞滑落。
“爷爷!”
叶澜尖叫一声,扑过去扶住老人的肩膀。
叶震天没看她。
他死死盯著电视,喉咙里发出漏风箱一样的声音。
“阳谋这是绝户的阳谋啊”
他输了。
输得乾乾净净。
他用阴谋诡计织了八十年的网,被李家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无私,一剑劈成了齏粉。
在绝对的大义面前,任何权谋都是笑话。
电视里的李建成,中山装穿得笔挺。
那是他这辈子都没能穿出来的正气。
叶震天的脑袋无力地垂下,双手滑落在地。
叮铃铃!
放在茶几上的红色电话突然响起。
声音急促,在这死寂的內堂里,听起来像是催命的丧钟。
那是花旗银行,那是监管层,那是叶家那些债主们的追命符。
叶震天的手指动了动,却再也没力气去接。
屋外,秋雨又下起来了。
砸在青砖上,洗刷著这个旧时代的残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