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青瑶浑身血液瞬间倒流，脸色惨白如纸。
    “主、主上明鑑！奴婢万死不敢有此等大逆不道之念！奴婢身心皆繫於主上，只求……”
    “嘘。”
    顾长生指尖一弹，一股气劲封住了她的嘴。
    他眼底没有愤怒，反而带著欣赏。
    那是猎手看著一只掉进陷阱却还妄图反咬一口的野兽的眼神。
    “本王不在乎你在想什么。有野心，证明你有点价值。会算计，证明你还算好用。”
    顾长生夹著那枚大衍欺天符，隨手一拋。青玉符籙划过一道拋物线，落向主座。
    云青瑶伏在地上，眼角余光死死盯著那枚符籙。
    心跳陡然加速。只要接下，因果羈绊就彻底绑定。
    万道宫的资源网就是这张天罗地网最先收拢的绳索。
    叶落萤靠在主位靠背上，连身子都没直起。
    她两根修长手指夹住青玉符籙，目光在那些繁复生灭的道纹上隨意扫过。
    一声极轻的冷嗤从她鼻腔溢出。
    云青瑶脊背骤然一僵，心头涌起极度不祥的预感。
    叶落萤手腕微抖，屈指一弹。
    “啪！”
    青玉符籙化作一道刺目的青色残影，毫无徵兆地原路折返，精准地砸回云青瑶的眉心。
    护体罡气如同纸糊般粉碎，却没有鲜血飞溅。
    那枚符籙触及肌肤的瞬间，竟如同活物般，沿著她先前取出时撕裂的神魂通道，硬生生倒灌了回去！
    “呃啊——！”
    云青瑶发出一声悽厉到变调的惨嚎，整个人如同被无形重锤击中，猛地弓起身子，向后踉蹌倒飞。
    她后背重重撞在大殿一侧的青铜柱上，滑落在地，蜷缩著剧烈颤抖。
    那枚青玉符籙並未碎裂，而是诡异地消失在她眉心处，只留下一道淡青色的、正在缓缓渗血的印记。
    符籙內部流转的道纹並未黯淡，反而在她体內疯狂衝撞，仿佛要將她神魂深处与万道宫相连的那道核心禁制彻底搅碎、重塑。
    “娘？”顾长生挑眉。
    “长生，你从下界杀上来，眼光毒辣。但你不了解仙盟。”
    叶落萤站起身，青色裙摆拂过玉阶，太初威压瞬间封锁大殿。
    “真当仙盟里那些活了几万年的隱世大宗师，是悲天悯人的善堂总管？”
    叶落萤居高临下，看著满脸骇然、捂著额头爬起半个身子的云青瑶。
    “大衍欺天符確实能遮盖天机。但仙盟所流出的所有甲等符籙，底端阵纹最深处，都刻著一道绝密的溯源后门。”
    云青瑶脸色煞白，连连摇头：“不可能……”
    “因为你们万道宫，也不过是仙盟养在下边的一群看门狗。”
    叶落萤毫不留情地踩碎了她最后的骄傲，“只要仙盟的阵法大师寻根问跡，无论你们躲到哪片星域，用了多少张欺天符，这道后门都会像黑夜里的篝火，清晰標出你们的位置。”
    云青瑶呆坐原地，她算计顾长生的最大筹码，在仙盟高层的眼中，竟然只是一条隨时可以拉紧的狗链。
    大殿內气氛冷肃。
    慕容澈暗金龙角闪过一抹森寒杀意。
    身为帝王，她最懂这种权谋控制。
    差一点，他们就踏入了仙盟收网的死局。
    凌霜月大拇指顶开剑格。
    霜天剑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剑尖直指云青瑶咽喉。
    “不用杀她，留著当苦力。”顾长生按下凌霜月的剑，转头看向叶落萤，“娘，不用符，我们怎么走。”
    “我儿的退路，岂容仙盟之物沾染。”
    叶落萤反手伸入虚空，袖袍一挥。
    一艘巴掌大小的青玉仙舟凭空出现。
    这舟通体宛若浑然天成的上古神木雕琢，舟身流转著繁复深邃的紫金道纹，隱隱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大乘威压与淡淡冷香。
    仙舟现世的剎那，周遭的空间法则竟如水波般自动扭曲退避，仿佛连天地都不敢烙印它的行跡。
    仙舟迎风暴涨，化作十数丈长，稳稳悬停在大殿中央的半空。
    “都上去。”叶落萤发话。
    顾长生率先跃上甲板。
    混沌元婴微微跳动，他发现站在这艘舟上，不仅上界那堪比十万大山的恐怖法则重力被完全排斥在外，连带著自身的一切气息，都被那层太初紫金道纹彻底遮蔽。
    洛璇璣紧隨其后，星眸中闪过一丝对这太初造物的好奇与探究。
    凌霜月与慕容澈分列飞舟两侧，警惕四周。
    夜琉璃走在最后，顺手扯住云青瑶的后衣领，將这失去算计筹码、满脸灰败的合体期大能像丟麻袋一样扔上甲板。
    贪狼摇著尾巴跳了上去，找了个角落盘腿臥下。
    顾长生站在船头，转身看向並未登舟的青色身影。
    “娘，你要做什么？”
    叶落萤没有立刻回答。
    她仰起头，视线穿透残破的穹顶，看向无尽星海。
    这处浮陆天宫，本是上古神庭的砖石，神庭覆灭后，被仙盟占据，当做了连接破碎下界的核心锚点。
    无数条粗壮的法则锁链从天宫地底延伸而出，扎进下方茫茫云海，锁定著一个个洞天。
    叶落萤目光沉得可怕，太初圣血的威压在周身翻涌，她右脚跨出大殿门槛，踩在虚空之上，语气中透出足以让星海战慄的疯魔与杀意。
    “我要彻底扫清后顾之忧。”
    轰！
    一股令方圆百万里星海为之战慄的狂暴气血，从她体內冲天而起。
    大殿残存的石柱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纹。
    青色的太初圣血在血管中奔涌，发出江河决堤般的恐怖轰鸣。
    紫金色的道纹从她眉心显现而出。
    她没有结印。
    也没有动用任何法则神通。
    单纯地抬起双手。
    顾长生瞳孔猛地收缩。
    混沌元婴在气海中发出剧烈震盪。
    他感受到了最极致、最不讲道理的力量。
    叶落萤身形拔地而起，彻底撕裂大殿穹顶，悬立於万丈虚空之上。
    下方，是庞大无比的浮陆天宫。
    周边漂浮的小型陨石和星体碎片，在她的气血压迫下，纷纷偏离既定轨道，向外溃散。
    叶落萤张开双手五指，掌心朝下，对准整座浮陆。
    十万里星空的法则流转，在这一刻骤然停滯。
    五指向下一按，隨后用力一攥！
    虚空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庞大的浮陆天宫四周，空间瞬间向內塌陷。
    刺耳的挤压声盖过了一切声响。仙宫、阵纹，在纯粹的力量挤压下，快速变形、扭曲、崩碎。
    “砰——！！！”
    一圈耀眼的环形气浪轰然炸开，夹杂著毁灭性的衝击波横扫星海。
    浮陆天宫。
    这座镇压下界锚点万年的仙盟中枢，被大乘期巨擘徒手捏爆！
    漫天砖石与破碎的灵脉化作一场盛大的光雨。
    顾长生站在甲板上，强劲的衝击波颳得紫金长袍猎猎作响。
    他没有退后半步。
    这就是大乘。这就是上界力量的天花板。
    他在下界积累的人皇之威，在这等暴力面前显得无比渺小。
    但他的道心没有受挫。混沌本源反而爆发出更炽烈的渴望。
    捏爆天宫，叶落萤的动作没有停下。
    浮陆破碎后，深处暴露出成千上万根水缸粗细的因果法则锁链。
    这些锁链闪烁著血色幽光，分別死死连接著周边洞天。
    叶落萤凌空虚踏，青色裙摆如一朵绽放在深空的幽莲。
    她素手轻抬，看似柔弱无骨的双臂，宛若拨弄琴弦般，轻巧地探入那密密麻麻的血色锁链中心。
    她的身姿轻盈地向后微倾，纤腰勾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柔软弧线，却在下一瞬，迸发出犹如满天神弓拉满般的恐怖张力。
    紫金色的气血並未化作粗獷的狼烟，而是如九天倒悬的绚烂华盖，带著不可侵犯的威严贯穿天际，直入深空。
    “断。”
    只是一声如轻嘆般的低语，叶落萤双臂如流云舒展，广袖迎风振起，向著两侧优雅而决绝地一展。
    那双白皙如玉的手中，瞬间爆发出撼天动地的伟力。
    喀啦啦——
    令人牙酸的崩裂声接连炸响。
    无数由仙盟大能合力布下的法则锁链，在这唯美的伸展动作下，竟如脆弱的丝帛般被生生扯断。
    血色的法则碎片化作漫天流萤四处崩溅，在虚空中犁出一条条漆黑的空间裂缝，宛若一场盛大而残酷的烟火盛宴。
    云青瑶趴在甲板边缘，看著那道徒手撕裂仙盟法则的青色背影，彻底丧失了思考能力。
    这是何等唯美却又狂暴的姿態。
    谁能想到，那举手投足间清冷端庄，如九霄仙子般的神女，绝代风华的皮囊下竟然藏著一头能只手撕天的纯血暴龙。
    夜琉璃张了张嘴，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乖乖……难怪小王爷这体格这么耐造，原来是隨了婆婆……”
    星空重塑的法则余波，化作一圈圈肉眼不可见的涟漪，穿透长生界的苍穹，扫过十二州大地，更如摧枯拉朽的星海风暴，席捲了与浮陆天宫相连的无数下界洞天。
    那是一种难以用言语名状的失重感与释放感。
    长生界乃至无数洞天中的亿万万生灵，皆在同一时刻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劳作，无数被岁月掩埋的老怪从死关中骇然惊醒。
    压在神魂深处千百年的那种沉闷与压抑，像是一层厚重的茧被一双不可违逆的大手粗暴地撕裂。桎梏崩碎的剎那，天地间的灵气流转速度瞬间暴涨了数倍不止。
    大靖京城，演武场。
    正赤膊挥拳的武圣李玄动作猛地一顿，拳风停滯在半空。
    他抬头仰望原本天门虚影所在的方向，那股来自界外的窥探感彻底消失了。
    李玄眼眶发热，双膝一弯，重重跪在青石板上，朝著虚空方向磕了一个响头。
    长生界某处山巔，原本属於沧澜界的疆域旧址。
    沧澜旧主张道玄猛地咳出一口浊气，浑浊的双眼死死盯著天际。
    他感受到了那股压在双界眾生头顶万年，视百亿生灵为芻狗的仙盟法则锁链，此刻竟被连根拔起，彻底粉碎。
    张道玄仰天狂笑，笑得撕心裂肺，笑得跌坐在地。
    这位曾经被接引使逼得几近疯魔的一界之主，犹如一个终於挣脱樊笼的囚徒，泪水决堤而出。
    他整理衣冠，朝著顾长生离去的虚空方向深深叩首。
    而这般如蒙大赦的极致狂喜，绝非只在长生界上演。
    在无垠星海的深处，幽罗界、玄霜洞天……无数被仙盟当做圈养，濒临末法的小世界里，同样的旷世奇蹟正在爆发。
    隨著那万千根血色锁链被叶落萤徒手扯断，苍穹之上束缚诸天天道的血色蛛网寸寸崩灭。
    枯竭的地脉重新喷涌出甘甜的灵泉，满天法则化作反哺的光雨倾泻而下。
    有寿元將尽，苦熬岁月的老界主步履蹣跚地跌出残破大殿，看著万里晴空，激动得浑身战慄，匍匐在地嚎啕大哭：“锁天大阵碎了……苍天有眼！仙盟的狗链子，断了啊！”
    有被天道压制迟迟无法突破的绝顶天骄，在枷锁断裂的瞬间灵台空明，纷纷在各界引动劫雷，仰天狂吼宣泄万载的屈辱与绝望。
    无数个下界洞天，亿万万生灵，虽不知是何等通天彻地的大能出手，却皆在此刻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份挣脱樊笼的自由。
    在这浩大无垠的诸天狂欢中，他们如同李玄与张道玄一般，向著星海深处那道崩碎枷锁的源头，献上了最深沉、最虔诚的叩拜。
    长生界，乃至这无数被奴役的下界，彻底解脱了。
    叶落萤將最后一截血色锁链捏成粉末。
    她转身，一步跨回飞舟。
    身上的气血狼烟瞬间收敛入体，再次变回那个目光温柔的母亲。
    青玉飞舟上，冷香浮动。
    顾长生站在甲板前端，目光穿透飞舟的紫金屏障，看向茫茫星海。
    “就去青华仙域。”他转过身，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伏跪在舱门角落的云青瑶闻言，后背微不可见地弓了一下。
    她將头深埋在地板上，凌乱的长髮遮住了脸庞，也遮住了她眼底深处瞬间爆燃的狂喜。
    去青华仙域！
    只要离开这个女杀神的大乘期视线，到了万道宫经营万载的地盘，有的是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土著做成自己的鼎炉！
    “奴婢明白。”云青瑶嗓音嘶哑，语气拿捏得极其恭顺谦卑，“奴婢一定替主上安排妥当，万道宫在青华仙域边缘有一处荒废的……”
    “云真传。”
    顾长生走到她面前，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和老友拉家常。
    云青瑶声音一顿。
    “心魔劫事出紧急，你发的那道心魔大誓，有些粗糙了。”
    顾长生顺势拉过一张玉凳坐下，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嘴角掛著笑意。
    “修真界险恶，尤其是上界。你既然要替本王办事，本王总得给你一份保障，你说是不是？”
    云青瑶头皮一阵发麻。
    她抬起头，脸上挤出苦涩的笑：“主上，心魔大誓已是天道见证。奴婢如今修为受损，若是再动神魂本源，怕是会伤及根基，耽误了为主上效力的差事。”
    这是在暗戳戳地討价还价，顺带拿办事效率来做筹码。
    顾长生没说话。
    站在飞舟前方的叶落萤转过身。
    她甚至没有特意释放大乘期的威压，只是那双冰冷的眸子隨意扫了过来。
    空气瞬间变得如同铁块般沉重。
    云青瑶听到自己颈椎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啦声。
    只要叶落萤想，现在就能把她碾成一滩。
    “强扭的瓜不甜。”顾长生敲了敲玉凳扶手，“本王也不是不讲理的人。百年。”
    云青瑶艰难地转动眼珠。
    “签个百年契约。”顾长生竖起一根手指，“一百年內，你奉本王为主，生死由心。百年之后，你爱去哪去哪。这点诚意，总该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