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生手掌温润，力道沉稳。
    他將叶落萤肩头那足以焚毁星域的狂暴雷霆轻轻压下。
    “自己人。”他语调轻鬆。
    叶落萤眉头微蹙。杀机瞬间悬停。
    她垂眸冷瞥脚下抖如筛糠的云青瑶。
    这道视线抽乾了所有温度，太初威压直逼云青瑶的元神。
    云青瑶喉咙里挤出咯咯的怪响，几欲窒息。
    叶落萤不再理会这只乱爬的螻蚁。
    她抬手，两指夹住那枚散发青晕的记忆灵晶。
    “啪。”灵晶碎成齏粉。
    青色光河毫无阻碍地涌入眉心。
    叶落萤闭目。
    在这枚灵晶里，不仅有她当年留下的因果，更有著顾长生特意烙印进去的自身记忆。
    他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向缺席了自己十九年人生的母亲，毫无保留地铺开了自己一路走来的画卷。
    十九年的光阴在这短短几息之间，於叶落萤的识海中全面展开。
    有大靖深宫里备受冷眼的蛰伏；
    有大靖驛馆中，长公主顾倾城的隱忍託孤与死死护持；
    有无量心魔劫里，逼仄出租屋中五个人相濡以沫的红尘烟火；
    更有天极城外，那四个绝色女子顶著天道抹杀的恐怖天威，毫不犹豫结成死阵、死死护在顾长生身前的决绝背影。
    所有的苦难与温情、杀伐与筹谋交织，最终，画面定格在那张九州山河图前——顾长生紫金混沌气运加身，君临双界、手握人皇权柄的通天伟岸。
    记忆中的画面没有文字，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力量。
    偏殿外。
    惊雷般的爆响震破苍穹。
    碎木与瓦砾被狂风捲起，狠狠砸向四周的红墙。
    靖帝、萧皇后、武圣李玄与魔尊姬红泪等人，顶著残留的毁灭威压，不顾一切地冲向大殿废墟。
    护城大阵碎成光雨，天门法则哀鸣不断。
    在眾人眼中，这便是上界邪魔发动的灭世清剿。
    靖帝冲在最前。他身上那件明黄龙袍被罡风撕开数十道裂口。
    元婴初期的修为被他强行催动至超出负荷的极致。
    “长生！”靖帝嘶吼。
    他踏碎门槛，丹田內的元婴疯狂震颤，准备在这恐怖敌人面前爭出哪怕半息的逃生之机。
    李玄双拳紧握，荒古霸血沸腾。姬红泪周身血煞冲天。
    这群双界权力的巔峰存在，全抱了形神俱灭的死志。
    然而。
    所有人冲入殿內的瞬间，身躯僵死。
    预想中的尸山血海並未出现。
    大乘期那碾压寰宇的灵压虽已收敛，但空气中仅仅残留的一丝法则余韵，便如万座大山般压在眾人肩头。双腿发软，灵力凝滯。
    全场死寂。
    靖帝充血的双目死死盯著殿中央。
    顾倾城越过僵硬的人群。
    她红裙染尘，直接扑倒在碎裂的汉白玉地砖上。抬头看向那道青羽仙裙曳地的身影，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叶母妃！”
    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哽咽，撕裂了凝固的空气。
    靖帝如遭雷击。
    他身躯剧烈摇晃，元婴初期的神识在这具仙躯化身面前连探查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能凭藉肉眼，死死確认那张容顏。
    萧皇后手中的核心玉符“啪嗒”掉落。
    她面无血色，颤抖的手指指向那高高在上的大乘期巨擘。
    “惠……惠妃？”萧皇后的声音完全走调，后宫之主的威仪碎落一地。
    十九年前。大靖深宫。
    那个永远坐在角落、甚至连大声说话都会咳嗽的柔弱女子。
    那个被各宫嬪妃暗中排挤、毫无背景的透明人。
    靖帝大脑彻底宕机。
    伴隨著那股凌驾於天地之上的太初法则衝击，他脑海中某道无形的枷锁轰然碎裂。
    那个本该存在於深宫的青衣女子，竟仿佛被一种不可抗逆的无上伟力从他的认知与岁月里强行抹除了一般。
    他曾以为自己只是因为后宫斗爭未能护她周全，可直到此刻他才猛然惊醒，过去那些年里，自己根本连主动回想她的念头都未曾生出过。
    现在，这个曾被他认为需要保护，甚至被他诡异遗忘了的弱女子，隨手撕开了双界天门，带著能把长生界轰成尘埃的太初法则，活生生地站在了他面前。
    靖帝咽了一口唾沫，只觉双腿发软。
    这叫无权无势？这叫柔弱可欺？
    这要是当年谁在后宫惹她不高兴了，她一巴掌拍下来，大靖连灰都剩不下！
    李玄和姬红泪对视一眼。
    武圣和魔尊的眼中全是迷茫。
    大靖皇室的后宫，水到底有多深？
    叶落萤双眸紧闭，对眾人的震惊毫无反应。
    青色光点在识海中流转完毕。
    她周身狂暴的暗紫电芒彻底散去。
    瘫缩在殿柱阴影里的云青瑶，悄悄抬起下巴。
    她死里逃生，大口喘息。
    身为万道宫真传，她的傲骨虽断，但心底那股属於上界修士的优越感却未死绝。
    嫉妒让她咬紧了牙关。
    云青瑶的视线在殿內扫过。
    凌霜月。夜琉璃。慕容澈。
    太一剑宗？天魔宗？北燕皇室？
    这些身份在下界確实呼风唤雨。
    但在大乘期巨擘眼中，不过是沾满泥巴的草芥！
    云青瑶在心底冷笑。
    大乘巨擘的传人，怎么可能允许自己的血脉被这群下界村妇玷污？
    这群女人刚才还在为了婚礼排场爭风吃醋，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等这位大乘期老怪睁开眼，看清这些女人的卑贱底细，绝对会勃然大怒。
    棒打鸳鸯是必然。
    她一定会把顾长生强行带回上界洗去下界浊气！
    只要回到上界，顾长生离了这些女人的保护，自己就有机会重新接近这个极品鼎炉！
    云青瑶屏住呼吸，眼神灼热地盯著叶落萤。
    她迫不及待地想看这四女被扫地出门的悽惨模样。
    叶落萤缓缓睁开双眼。
    青色神芒在瞳孔中內敛。
    她没有看僵在一旁的靖帝和萧皇后，也没有理会地上那个被嚇破胆的接引使化身。
    她的目光，直接落在了顾长生身后的四名女子身上。
    大乘期的目光扫过，不带威压，却洞悉一切。
    凌霜月握剑的手背青筋凸起。夜琉璃停止了把玩长发。
    慕容澈挺直脊樑。洛璇璣敛去一切算力。
    四女顶著这道目光，谁也没有退半步。
    云青瑶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扣住地砖。
    来了！拆散她们！让这些土鱉认清自己的身份！
    叶落萤转身。
    迈过地砖裂缝，径直走向站在后方的四女。
    凌霜月背脊挺得笔直，手指迅速离开剑柄。
    夜琉璃手忙脚乱地將黑纱裙摆往下拉，死死遮住惹火的玉足。
    慕容澈头顶的龙角早已退回髮丝，端出这辈子最板正的站姿。
    洛璇璣敛去眼底流转的星轨推演，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於腹前。
    叶落萤停在她们身前。冷酷的面容化作三春融雪。
    她伸出双手。一左一右，极其自然地握住凌霜月和夜琉璃的手。
    “好孩子。”叶落萤嗓音轻柔，眼神里满是婆婆打量儿媳的慈爱与心疼。
    “十九年。我这当娘的未曾尽过半分责任。你们陪他在深宫蛰伏，替他挡天道杀劫，守这界域国门。长生能有今日，全是你们的功劳。”
    大乘期大能的体温透过掌心传来。没有任何高高在上的压迫。
    凌霜月眼眶瞬间泛红。昔日持剑横压一界、孤高冷傲的太一剑仙，此刻卸下所有防备。
    她双膝微曲，行了一个端庄古礼。
    “保护夫君，是分內之事。”凌霜月声音轻颤，低声唤道，“娘。”
    夜琉璃不甘落后。
    她顺势抱住叶落萤的手臂，眼角精准地挤出两滴晶莹的泪水。
    声音娇软得能掐出水。
    “娘，长生哥哥平时可护著我们了，我们一点都不觉得苦。”
    慕容澈和洛璇璣齐步上前。
    北燕女帝双手交握，奉上北燕最高规格的皇室大礼，果断地唤了一声：“娘。”
    一旁的太一道尊微微躬身，低眉顺眼。
    这位活了一千五百岁、素来清冷淡漠的绝顶大能，此刻竟破天荒地显得有些侷促。
    她红唇微动，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千年道心在这一刻剧烈挣扎，踌躇了几息，最后才发出一声轻轻的：“娘。”
    四位平日里杀伐果断、在神庭说一不二的神女，在真正的婆婆面前，乖巧娇怯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云青瑶趴在边缘，牙齿把嘴唇咬出刺目的血丝。
    大乘期老怪的威严呢？上界顶级血脉的门第之见呢？
    这四个下界女人根基再好，也不过是元婴化神，连仙盟的门槛都摸不到！
    就这么认了？连个下马威都不给？
    云青瑶觉得胸口闷著一团火，烧得理智几欲崩塌。
    叶落萤鬆开手，眼底满是欢喜，连声说道：“好好好，都是好孩子。”
    隨后，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女的丹田气海。
    眉头微蹙。
    “界域贫瘠，天地法则断绝。”叶落萤轻轻摇头。
    “你们天资绝顶，却被这荒废的下界灵气拖累。若是放在上界，绝不输大宗天骄。初次见面，这改口费断不能寒酸。”
    云青瑶在心底连连冷笑。
    下界天地法则极其排斥上界灵物。
    大乘期老怪就算再阔绰，顶多也就能赏几颗化神期丹药。
    再多，这方天地根本承受不住力量反噬。
    丹药而已，她万道宫真传也有！
    下一秒，叶落萤抬起右手。
    五指併拢成刀，对著偏殿上方的虚空，猛地一划。
    “哧拉！”
    令人头皮发麻的破帛声骤然响起。
    空间屏障被生生撕开一道长达三丈的漆黑裂缝。
    无视天道警报，无视界壁规则排斥。
    大乘期本尊的伟力直接跨越千万里星河，强行贯通了隨身秘库。
    狂暴的上古气息从裂缝中倾泻而出。长生界的天道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偏殿內的灵气瞬间浓郁百倍。
    叶落萤探手入虚空。
    第一件。
    一缕呈现暗金色的实质剑芒被直接抓出。剑意流转，四周的空间寸寸崩塌再重组。
    【太玄不灭剑意】。
    “霜月，你修雷亟剑骨。这缕剑意封印著大乘期的不灭法则。炼化它，长生界的天道再也压不住你的剑。”
    叶落萤並指一点，剑芒直接没入凌霜月眉心。
    凌霜月浑身剧震。眉心浮现一道暗金剑痕。
    元婴后期的桎梏轰然碎裂，半步化神的威压控制不住地外溢。
    第二件。
    一颗拳头大小、燃烧著赤红烈焰的晶石被取出。高温扭曲光线，晶石內部隱隱有龙影盘旋咆哮。
    【祖龙精血晶核】。
    叶落萤將其塞进慕容澈手中。“澈儿，你的血脉虽然经过黑龙珠的传承，但那祖龙已是苟延残喘，后天所造依旧有驳杂。这颗精核能焚尽这些杂质，为你重塑真正的远古真龙法身。”
    慕容澈双手接住晶核。血脉深处瞬间传出疯狂的飢饿感。暗金龙角不受控制地长出，龙威暴涨。
    第三件。
    一块散发著极致纯粹魔气的黑色棱形晶体。
    【九幽纯血魔核】。
    叶落萤递给夜琉璃。“琉璃，双元婴极耗本源。此物可助你统御冥界，將幽冥轮迴道基推至圆满。”
    夜琉璃双手捧过。体內魔气与冥君神格同时爆发出狂欢般的轰鸣。双瞳彻底化为异色。
    第四件。
    一面巴掌大小、雕刻著繁复星轨和太初法则的白玉圆盘。
    【太初大道星盘】。
    “璇璣，你修因果天道。这星盘刻有上界太初算力法则。配合你的神庭阵道，合体期之下，无人能遁出你的推演。”
    洛璇璣双手接过星盘。眼中星光疯狂闪烁。
    宝光冲天。
    大红喜字在至宝的光辉下显得极其黯淡。
    四件超越遗尘界天花板的重宝，散发著让天地战慄的降维压迫感。
    四女紧握宝物，感受著道基的疯狂共鸣，震撼到说不出一句话。
    偏殿外。
    原本做好赴死抵抗的张道玄、靖帝与李玄等人，全被这四股直衝云霄的大道法则定在原地。
    张道玄堂堂化神期大能，盯著那直衝天际的太玄剑气和祖龙虚影，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汉白玉台阶上。
    “大……大乘期法则？！没毁界，这是在下界派发大道机缘？！”
    这等手笔，彻底击穿了所有人的认知。
    墙角的云青瑶双眼充血。视线被宝光刺得阵阵发黑。
    道心彻底粉碎。
    太玄剑意！祖龙精血！那都是上界万古绝跡的奇珍！隨便拿出一件，放在太璇州都能引发一场牵连数个顶尖宗门的灭门血战。
    这老怪居然拿来当婆婆给儿媳的“改口费”？！
    这哪里是软饭？这分明是把仙盟底蕴端过来硬往嘴里塞！
    凭什么！这四个沾满下界浊气的土鱉凭什么能拿到这等逆天造化！
    云青瑶浑身颤抖。
    合体期本尊在虚空中遭受重创的屈辱，在这一刻化作了对极致力量的变態渴求。
    面子算什么。尊严算什么。只要能分到大乘秘库里的一点边角料，她就能少走千年弯路！
    她死死盯著顾长生和叶落萤。双膝跪在碎砖上，手脚並用，一点一点向前爬去。
    “前辈……”
    云青瑶嗓音嘶哑，生硬地挤出一抹极尽諂媚的討好笑容。
    “晚辈云青瑶……乃仙盟太璇州万道宫真传。”她声音急促，试图用上界同道的身份唤醒对方的认同感。
    “晚辈也是为了顾少主的安危，才出言试探。晚辈与少主早已立下心魔大誓，誓死效忠神庭！”
    她用力咽下一口唾沫。目光死死盯住那道还没闭合的漆黑空间裂缝。眼中的贪婪满得要溢出来。
    “前辈看在上界同道的份上，看在晚辈为神庭操劳阵法的份上。那秘库中若有不用的边角料……可否，可否也赏晚辈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