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朔王到了。”
宫人站在书房外,声音压得低而恭敬。
“让他稍待。”
杨广搁下手中的硃笔,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铜镜前,抬手理了理略显凌乱的鬍鬚,又正了正冠冕。
直到镜中身影恢復了几分往日的威严,才几不可察地舒了口气。
他向来极重仪容风姿,奈何这缠绵病体,总在不经意间泄露疲態,让他暗自恼恨。
片刻后,吕驍步入书房。
门窗虽都敞著,但那股子浓郁苦涩的药味,依旧盘桓不散,丝丝缕缕,渗入每一寸空气。
他目光微凝,掠过案几上堆叠的奏报与那半碗未饮尽的药汤。
再看向杨广看似平静却隱现焦灼的面容,心中便已瞭然。
这位天子近来的种种急切,不顾朝野非议的步步紧逼,如今都有了答案。
时间,病痛。
於他而言,恐怕已成了最奢侈也最无情的东西。
“子烈,你来了。”
杨广拿起一把扇子,略显烦躁地挥动了几下,试图驱散周遭气味,却只是徒劳。
那药味仿佛已浸透了木石,与这御书房的沉鬱气息融为一体。
“陛下急召,臣不敢怠慢。”
吕驍走至紫檀桌案旁,见那兽首香炉中的薰香將尽,便自一旁玉盒中拈起一匙香粉,动作熟稔地添上。
清冽微甘的沉香气息升腾起来,稍稍压住了几分苦味。
“这满屋子的药气,想必你也猜到朕为何如此急迫了。”
杨广放下扇子,手指划过摊开在桌面的一封封密信。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些来自山东、河北、关陇各地的讯息,字里行间都透著山雨欲来的不安。
他本可徐徐图之,奈何这突如其来的沉疴。
逼得他必须加快步伐,哪怕前方是悬崖峭壁。
“臣……大约明白了。”吕驍轻嘆一声。
事到如今,若再看不透,便是自欺欺人了。
“这就是朕不得不急的原因!”
杨广猛地站起身,绕过桌案,一把抓住吕驍的手臂。
那手劲很大,甚至带著些微的颤抖。
不全是因病,更是因胸中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炽念。
“子烈!观风行殿上,朕与你说的那番话,你当知朕志在何处!”
未遇吕驍之前,他的铁蹄已踏遍四方,他的利剑已指向高门。
开运河,征四方,绝非只为青史留名那一笔虚华。
他要敲碎数百年来盘根错节的世家壁垒,要將这天下真正扭转到皇权手中。
为此,他不惜与整个旧秩序为敌!
就在吕驍喉头滚动,將要开口应承的剎那。
一道久违的、冰冷而机械的声音,骤然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大势所趋,新的选择开始。】
【一.留在大隋,出工不出力,坐视大隋倾覆,静待时机,角逐天下。奖励高產农作物种子,助你奠定新朝基石。】
【二.置之死地而后生,与天下为敌!每彻底消灭一个之反王,即可获得特定奖励。】
简短的提示,却蕴含著天渊之別的道路。
第一条,稳妥、自私,且利益巨大,足以支撑起一个崭新的王朝。
第二条,荆棘密布,十死无生,几乎要与全天下人为敌。
然而,吕驍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靠山王杨林的知遇之恩、杨广此刻毫不掩饰的託付与信任,这些画面在他心头闪过。
他不是圣人,他又自己的私心。
有些东西,比所谓的明智选择更重。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纵然前方是万丈深渊,是必死之局。
他这条命,这番本事,既然许给了大隋,那便许到底!
心念既定,他迎著杨广灼灼的目光,沉声道:“陛下想让臣,杀谁?”
政治倾轧,权谋算计,非他所长,亦非他所愿。
他所有的,不过是手中这杆曾挑落无数强敌的无双方天戟,不过是麾下那支能踏破千山万水的赤驍铁骑。
天子指向何处,他的戟锋便扫向何处。
“朕要你去镇压所有即將蜂起的叛乱!”
杨广的声音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中挤出。
“天塌下来,你也要给朕顶住!地陷下去,你也要给朕填平!”
他太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了。
迁都、开河、徵调无度、打压门阀。
每一项都是在世家大族的心头剜肉,都是在天下躁动的人心上添柴。
但他没有回头路,也不能回头。
时间,是他最大的敌人,他必须在有限的余生里,將这条路砸实、砸通!
“臣,遵旨。”吕驍抱拳,深深一揖。
从他决心效力大隋那一刻起,便已预见到了今日。
杨广选择的是一条向死而生的路,而他吕驍,自愿成为这条路上最锋利的那把刀,最坚固的那面盾。
“只要臣一息尚存,叛旗便休想占据我大隋一寸土地!”
“好!朕信你!”
得到这毫不迟疑的回答,杨广脸上终於绽开一丝真切的笑意,连带著病容也仿佛减退了几分。
无论是当年的百国比武扬威,还是深入漠北如入无人之境。
这小子答应的事,从未让人失望过。
有皇叔杨林坐镇登州,有吕驍横扫四方,他才能放心去完成那惊世骇俗的最后一步。
“对了,”杨广像是想起什么,语气缓和了些。
“代王那边,他是被身边那些腐儒教坏了心思,年纪又轻,藏不住事。你看在朕的面上,莫要与他一般计较。”
他从晋王到太子,再到君临天下,几十年风雨,最擅察言观色。
杨侑那点对吕驍出身和做派的轻蔑与抗拒,如何能瞒过他的眼睛?
只是积习已成,一时难改罢了。
“陛下言重了。”吕驍笑了笑,带著些许无奈。
他岂会与一孩童置气。
无论日后谁承继大统,他对隋室的忠心,天地可鑑。
只是想到杨如意那边,他也在心中微微一嘆。
这娘们天生就是个叛逆性子,说实话,他还真不好管束。
“你有此心,朕便无忧矣。”杨广喟然。
他深知,杨林年事已高,护不了大隋几年了。
待他与皇叔相继故去,这风雨飘摇的江山,终究要靠眼前这年轻的肩膀来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