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上午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省长办公室,方明远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批阅文件。门被轻轻敲响,秘书李文探进头来:“省长,楚省长来了。”
方明远放下笔,抬起头:“请他进来。”
楚沐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穿著一身深色的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他在方明远对面坐下,李文端来两杯茶,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方明远靠在椅背上,看著楚沐。楚沐是他父亲的老秘书,也是他在汉东最倚重的人之一。常务副省长,分管经济工作,这些年汉东的经济数据,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楚省长,有什么情况?”方明远问。
楚沐打开文件夹,先是简单匯报了这段时间汉东的经济运行情况。gdp、財政收入、固定资產投资、进出口数据,一项一项,条理清晰,数据翔实。方明远听著,不时点点头。
“省长,”楚沐合上文件夹,语气变得郑重了一些,“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聊聊汉东经济的基本面,还有一些我不太放心的事。”
方明远端起茶杯,示意他继续说。
楚沐说:“汉东这几年的gdp水平,一直保持在全国第四位。这个位置,稳了很多年。”
方明远点了点头。这些数据他都知道,但他想听听楚沐的分析。
楚沐继续说:“当年方书记在汉东当书记的时候,就比较注重环保问题。那时候很多省份都在大干快上,高污染、高能耗的企业遍地开花。但方书记不一样,他引进的项目,大多是轻度污染的企业。就算有一些重污染企业,他对排污的要求也比较严格。”
方明远端著茶杯,没有说话。他知道父亲在汉东时的施政理念,但听楚沐这个亲歷者说出来,感受又不一样。
楚沐说:“后来的刘和光书记,包括前任的赵立春书记和刘长生省长,基本上都沿用了方书记的施政策略。所以汉东这些年的產业结构,一直比较健康。”
方明远问:“赵瑞龙的那些企业呢?污染情况怎么样?”
楚沐沉吟了一下,说:“赵瑞龙的企业,確实有一定的污染。包括现在沙瑞金书记下去调研的吕州月牙湖上的那个美食城,排污问题也曾引起过一些爭议。但说实话,真要治理起来,也不是很困难。比起其他省份那些重污染企业,赵瑞龙的企业算是小巫见大巫了。”
方明远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楚沐继续说:“因为前些年对环保的要求没有现在这么严格,汉东的產业结构优势没有完全体现出来,所以经济增速在全国不是很突出。但近些年,隨著上面环保要求越来越严格,很多省份都面临经济转型的压力,传统的高污染、高能耗產业受到很大衝击。而汉东在这方面需要做的工作不大,所以经济增速保持得非常稳定。”
他翻开文件夹,看了一眼数据,说:“按照目前的趋势,今年汉东的gdp有望衝到全国第三位,后年差不多能到第二位。”
方明远眼睛微微一亮。
但他没有表现出太多兴奋,只是点了点头:“好。经济发展是硬道理,这方面不能鬆懈。”
楚沐犹豫了一下,说:“省长,还有一件事,我有些担心。”
方明远看著他:“你说。”
楚沐斟酌了一下措辞,说:“沙瑞金书记和李达康书记那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起衝突。李达康书记主管的京州,有不少省里的重点项目。万一双方真的起了衝突,这些项目很可能会受到影响。”
方明远沉默了片刻。他当然知道沙瑞金和李达康之间的矛盾。沙瑞金是上面派来查赵立春的,李达康是赵立春的人,两人天然就是对立的。沙瑞金来汉东两个多月了,一直按兵不动,但谁都知道,他迟早会动手。
“你的意思是?”方明远问。
楚沐说:“我觉得,我们在后面要多做些工作,儘量不要让这场政治风波波及太大,从而引起经济增速的大幅下降。京州的那些重点项目,能保的儘量保,不能保的也要提前做好预案。”
方明远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合適的时候,我们该介入就介入。”
楚沐鬆了口气。他知道方明远是个有主意的人,既然他这么说了,心里肯定已经有了计较。
方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问起另一件事:“楚省长,听说沙瑞金去吕州接见了一位副市长,叫易学习。这个人你了解吗?”
楚沐愣了一下,隨即点了点头:“知道。这个人,说起来还有一段故事。”
方明远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楚沐回忆了一下,说:“当年我给方书记当秘书的时候,易学习是岩台市金山县的县委书记。当时李达康书记是县长,两人搭班子。”
方明远有些意外。李达康的县长,易学习的县委书记?
楚沐继续说:“金山县的改革,就是他们俩一起搞的。当时在全省都很有名,赵书记还去考察过。后来改革出了成绩,易学习调任岩台市副市长,李达康也调走了。”
方明远问:“然后呢?”
楚沐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然后?然后易学习就在副厅级的岗位上兜兜转转,將近二十年,一直没动过。”
方明远眉头微微皱起:“为什么?”
楚沐想了想,说:“怎么说呢,易学习这个人,对人情世故有些不屑,还有些不合群。他做事认真,原则性强,不愿意搞关係,也不愿意巴结领导。这些年,他换了好几个岗位,每个岗位都干得不错,但每次提拔都轮不到他。”
他顿了顿,又说:“当然了,这对他来说不一定是坏事。有的时候为了经济的发展,难免会涉及到一些程序和原则的问题。要是易学习在主官的位置上,他不一定能做得好。他太较真了,眼里揉不得沙子。”
方明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沙瑞金去吕州调研,特意接见易学习,显然不是偶然。他估计是想要用这个人了。
楚沐也想到了这一点,问方明远:“方省长,沙书记这是想干什么?他来了汉东两个多月了,开始的半个月还可以说是在熟悉工作,后面就一直一头扎下去调研。他到底在等什么?”
方明远笑了笑,想起了父亲方青云对沙瑞金的评价——谋而后定,太谨慎了。沙瑞金这个人,做事喜欢先摸清情况,再做决定。这个习惯放在平时是优点,但放在现在,就是缺点了。汉东这潭水,他摸得越久,情况就越复杂。等他摸清楚了,黄花菜都凉了。
“接下来的时间,”方明远缓缓开口,“沙瑞金总要行动的。他就算不动,上面也该有人催他了。”
楚沐点了点头。
方明远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语气平淡:“不过,白白浪费了这么长时间,一旦一击不中,沙瑞金就会失分。等著吧。”
楚沐没有再接话。而是站起来,告辞离开。
方明远送到门口,看著楚沐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转身回到办公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