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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葛卫民的决绝

    第163章 葛卫民的决绝
    “省赛加名额了吗?”
    听到葛卫民的问题,王大奎还以为省赛多加了一个名额呢。
    那张方脸上,骤然涌起一片激动的潮红。
    省赛,是所有盐瀆厨师做梦都想登上的舞台!
    哪怕只是去见识见识,那也是镀了金的履歷,是能压箱底的招牌!
    他呼吸都急促起来。
    葛卫民看著王大奎瞬间被点燃的模样,心里那块石头却沉得更深了。
    他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复杂的笑容,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贴著王大奎的耳朵,带著一丝狠厉。
    “名额?哪有那么容易加!上面卡得死死的,就三个!僧多粥少,只能自己想办法!”
    他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阴冷。
    “高林!只要把他弄下去,空出来的名额,就是你的!”
    “弄下去?”王大奎脸上的潮红迅速褪去,他的脸色陡然变白。
    “举报!”
    葛卫民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现在那铺子,看著红火,根子可经不起查!最大的把柄就是人!他那店里几个人?
    个体户,撑死了允许请一两个帮手,他这叫什么?
    这是典型的僱工剥削”!
    是踩了红线的!一告一个准!只要有人实名举报,上面派人下来查,省赛肯定去不了了!”
    葛卫民越说越快,眼中闪烁著一种病態的兴奋。
    “到时候,他自顾不暇,省赛名额自然要重新分配!你王大奎,顶上!名正言顺!”
    “轰”的一声!
    王大奎只觉得眼前发黑。
    举报?告发高林?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去抢一个他梦寐以求的名额?
    他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要避开什么极其污秽的东西,撞得身后的案板哐当作响。
    那张黝黑髮红的脸,此刻却因极度的愤怒和羞耻变得铁青,额头上的青筋都暴突起来0
    “葛卫民!”
    王大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从未有过的愤怒和失望,震得后厨里几个帮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惊愕地望过来。
    “你干这种事?!缺德!丧良心!我王大奎是没出息,一辈子窝在这灶台前!可我做人的脊梁骨没断!”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瞪著葛卫民。
    “高林,当初在培训中心,要不是他手把手教那手控火的绝活,我王大奎能有今天?
    他那身本事,对我们这些去学的人,可从来没藏著掖著!
    他算我半个师傅!你让我去举报自己的师傅?你这是要让我欺师灭祖!让全盐瀆的厨子戳我脊梁骨吗?”
    他吼得声嘶力竭,整个后厨都迴荡著他愤怒的吼声。
    那份被属於厨子的尊严和情义,在这一刻爆发。
    葛卫民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抗震得脸色发白,他没想到王大奎的反应会如此剧烈。
    但他立刻稳住了心神,脸上的表情从惊愕迅速转为一种混杂著焦躁。
    “大奎!你糊涂!”
    葛卫民也急了,声音带著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什么师傅徒弟?那是过去式了!现在是什么时候?火烧眉毛了!你只想著你那点义气,你想过黄海饭店吗?
    想过你自己吗?今天陈书记找我谈话了!竹林试点之后,下一个就是黄海!然后是建军!全面改革!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他往前逼近一步,眼神锐利如刀,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以后,饭店的招牌靠什么?靠的就是你灶上师傅的名头!张庆国,市赛第二!李墨轩,市赛第三!
    他们以后走出去,脑门上都顶著参加省赛”市赛前列”的金字招牌!
    顾客认这个!领导认这个!
    奖金、待遇、地位,都跟著这个走!
    你呢?王大奎?你是什么?
    黄海饭店的大师傅?盐瀆第四名?
    第四名!”
    他重重地吐出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锤砸在王大奎心上。
    “谁会记得第四名?谁会衝著第四名”来吃饭?
    大家记得的是前三甲!
    你王大奎的名字,永远排在他们后面,永远只是个模糊的背景板!”
    葛卫民喘了口气,看著王大奎铁青的脸色和剧烈起伏的胸膛,放缓了语气,却带著更深的蛊惑。
    “大奎,我是为了饭店,更是为了你!你甘心吗?你甘心一辈子窝在这里,看著不如你的人踩在你头上风光?
    你甘心等改革的风颳过来,你连个响亮的招牌都拿不出来?到时候,別说跟张庆国他们爭,就是保住你现在的位置,都难说!
    高林他一个个体户,去不去省赛,对他影响不大!他铺子照样红火!
    可对你,对我们黄海饭店,这是生死存亡的关键一步!名额就三个,要么我们豁出去跟竹林和建军饭店他们死磕,要么就弄掉高林这个个体户!
    你说,哪个容易?哪个对我们最有利?”
    “够了!”
    王大奎猛地打断他,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决绝。
    “葛卫民,你別说了!我王大奎是没本事,是爭不过人家!但我做人,讲良心!
    踩著別人脊梁骨往上爬的事,我死也不会干!你要再逼我,这工作,我不干了!”
    “你!”
    葛卫民气得浑身发抖,指著王大奎,手指都在哆嗦。
    他没想到王大奎竟然倔到了这个地步,甚至不惜以辞职相威胁。
    看著王大奎那双燃烧著愤怒和坚持的眼睛,葛卫民知道,再逼下去,这个犟种真可能撂挑子。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声音也软了下来。
    “好,好!大奎,你有骨气!我佩服!行,这事算我没说!你安心炒你的菜,当我没提过!”
    他摆摆手,像是疲惫不堪,转身就往外走。
    看著葛卫民“妥协”离去的背影,王大奎紧绷的身体才稍稍鬆懈,但心头却像压上了一块石头,透不过气来。
    他颓然地靠在水池边,拿起旁边一块麵团,狠狠地揉搓著,仿佛要將满心的愤懣和不平都揉进那团死面里去。
    后厨里恢復了锅碗瓢盆的嘈杂,但那沉重的气氛,却久久不散。
    葛卫民快步走出后厨,脸上的“妥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激怒后的阴鷙和狠绝。
    他回到自己那间经理办公室,反手锁上了门。
    窗外的天光有些阴沉,映著他扭曲的面容。
    他点燃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繚绕中,眼神变幻不定。
    高林,这个名字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心里。
    当初,是他第一个拒绝了高林想进国营饭店的申请。
    同时也是支持高林单独出来营业的。
    为什么?
    因为他怕!
    他太清楚高林的本事了。
    让这样一条真龙进了国营饭店,无论是建军还是竹林,都会对黄海饭店造成极大的威胁。
    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平衡和掌控,瞬间就会被打破!
    所以,他“好心”地鼓励高林自己单干。
    他当时的算盘打得精:高林一个外乡人,无根无基,开个小铺子能翻起多大浪?
    让他单干,既显得自己大度,又能让这条龙困在浅滩,对谁都构不成威胁。
    高林再厉害,也只是个个体户,一个註定上不了台面的“野厨子”!
    可他万万没想到啊!
    他低估了高林,更低估了陈书记对高林那令人费解的扶持!
    自从上次陈书记亲自带著记者去高记铺子“站台”之后,一切都失控了!
    高记不再是一个小饭馆,它成了一个符號,成了盐瀆美食新的標杆!
    那简陋的铺子门前排起的长龙,食客们口口相传的狂热,报纸上连篇累牘的报导..
    这一切都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葛卫民的脸上!
    他眼睁睁看著高林的声望如日中天,看著“高记”两个字在盐瀆城里变得炙手可热,甚至隱隱有重塑本地饮食文化的架势!
    他引以为傲的黄海饭店,那些传承多年的国营招牌菜,在食客口中,竟然成了“高记”美味的陪衬!
    这种失控感,这种被彻底超越被无视的恐慌,日夜啃噬著他。
    他不明白!
    陈书记到底图什么?
    高林一个无权无势的外乡个体户,凭什么能得到如此力捧?
    难道真像那些下作谣言传的......是私生子?
    这个荒谬又恶毒的念头像毒藤一样缠绕著他现在,为了自己的前途,为了黄海饭店这块他赖以生存的招牌,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省赛的名额只有三个!
    跟张庆国、李墨轩他们爭?
    那是国营体系內部的倾轧,牵一髮而动全身,他葛卫民未必有那个能量和胆量去硬碰硬。
    那么,目標只剩下一个。
    高林!这个看似有陈书记站台,实则根基最浅,身份最“敏感”的个体户!
    “个体户..
    “”
    葛卫民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是啊,再红火,再有名气,说到底,还是个个体户!
    是游离在体制边缘的“草台班子”!
    陈书记能保他一时,还能保他一世?
    能挡得住白纸黑字的政策条文?
    高林铺子里那明显超標的僱佣人数,就是悬在他头顶最锋利的一把刀!
    只要这把刀落下去..
    至於高林去不去省赛是否重要?
    在葛卫民狭隘的认知里,当然不重要!
    高林已经够风光了,少一个省赛的名头,对他的生意影响微乎其微。
    但这个名额,对他葛卫民,对王大奎,对黄海饭店,却是救命稻草!
    他太想太想把这个名额攥在自己手里了!
    做梦都想!
    “无毒不丈夫...
    “”
    葛卫民狠狠掐灭了菸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疯狂的执念所取代。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沓空白的信纸,又抽出一支灌满蓝黑墨水的钢笔。
    他的手,因为激动和一种隱秘的罪恶感而微微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手腕,笔尖重重地落在雪白的信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声音,如同毒蛇在枯叶上爬行。
    “尊敬的市工商局、劳动局领导:
    本人系盐瀆市普通群眾,现怀著对党和国家政策的深切拥护,以及对社会主义经济秩序的高度责任感,向贵单位反映,位於建军路的高记个体饭馆存在的严重违规经营问题.
    “”
    葛卫民低著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写著,笔跡刻意扭曲,努力模仿著一种市井小民的语气,却又条理分明地罗列著“罪状”。
    核心就是僱工严重超標,涉嫌资本主义僱工剥削,扰乱市场秩序,请求上级部门予以严肃查处,以做效尤。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写完最后一个字,葛卫民拿起信纸,吹了吹未乾的墨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將信纸仔细叠好,塞进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
    然后,他穿上外套,戴上帽子,低著头,像一个幽灵般融入了盐瀆城初冬沉沉的暮色之中。
    他走到距离建军饭店两条街外的一个偏僻邮筒前,左右看了看,確定无人注意,才飞快地將那封承载著他全部野望和卑劣的信件,投了进去。
    邮筒发出沉闷空洞的“咚”的一声,如同敲响了一面通往未知深渊的丧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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